最近，法国政坛上演了一场“父女大战”，极右翼政党“国民阵线”（Front national）决定暂停该党创始人、荣誉主席让-玛丽·勒庞（Jean-Marie Le Pen）的党籍，并计划在未来3个月内召开大会，修订党内规章以终止荣誉主席发挥的作用，而现任主席正是让-玛丽·勒庞的女儿玛丽娜·勒庞（Marine Le Pen）。此前，已有报道称老勒庞因发表淡化纳粹暴行的言论遭女儿痛批，结果退出地方选举，还因心脏病发作住进医院。这令人不禁产生疑问：勒庞父女如此大动干戈是否说明二人的政治理念存在本质差异？根据美国斯坦福大学（Stanford University）法语专业副教授塞西尔·阿尔迪（Cécile Alduy）的最新研究，尽管玛丽娜“大义灭亲”，但她的核心政治主张与父亲并无实质区别。

　　“国民阵线”新主席

　　善用语言掩饰极右立场

　　“国民阵线”由让-玛丽·勒庞于1972年创立并担任主席，自2011年起由玛丽娜·勒庞接任。1987年，让-玛丽·勒庞在法国一档电视节目上将二战期间纳粹使用毒气屠杀犹太人的行为称作“二战历史上的一点细节”。此后，他多次发表淡化纳粹罪行、敌视外来移民等明显带有种族主义和民族主义色彩的言论，引发舆论关注。但其在政治选举中的得票率一直不高。然而，2014年5月，在法国的欧洲议会选举（European Parliament election）中，历来处于边缘地位的“国民阵线”得票率竟高达25%，超过了法国最大的在野党、右翼的“人民运动联盟”（UMP，得票率20.8%）和执政党、左翼的“社会党”（Parti socialiste，得票率14%）。

　　塞西尔·阿尔迪与该校文学、文化和语言学部学术技术专家麦克尔·韦德纳（Michael Widner）及其团队开展了一项名为“解码玛丽娜·勒庞的花言巧语”（Decoding Marine Le Pen’s Rhetoric）的研究，定量和定性分析1987—2013年让-玛丽·勒庞和玛丽娜·勒庞的500余次讲话，发现两人在政治议程和意识形态内容上具有惊人的连续性，但采用了不同的措辞，玛丽娜的语言充满模棱两可、双重含义、暗示、避而不谈，将曾经难以为法国选民接受的极端政治理念隐藏在安抚人心的言辞之下。

　　例如，“移民者”（immigrants）一词在玛丽娜的讲话中出现40次（0.6%），在让-玛丽的讲话中出现330次（1.9%）；玛丽娜更多地使用了“移民”（immigration）、“移民政策”（immigration policy）等非指人的词语，并将其与“保护”、“成本”、“欧元”、“支付”等技术性词汇联系起来，使一向处于舆论焦点的移民问题呈现为一个不涉及意识形态立场的抽象的经济政策问题，而让-玛丽惯于将“移民者”或“移民”与“危险”、“威胁”、“损失”相连，使移民成为社会问题的替罪羊，甚至被妖魔化。让-玛丽“版本”的移民问题是种族和文化问题，而玛丽娜则将移民问题变为经济学问题，实际上二者的政策议程区别甚小。

　　又如，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让-玛丽开始推行“国民优先”（national preference）政策，即就业机会、社会福利等优先给予具有法国国籍的居民。在法国人眼中，这个词组的内涵是负面的，因为“优先”听起来是武断的，有不公平的潜在性。因此，玛丽娜将该政策重新命名为“国民先行”（national priority），有时甚至称作“社会爱国主义”（social patriotism），这两个名称听起来都是正面的，不像“国民优先”那样引发歧视的联想。“‘先行’令人想到行动、责任、领导力，这些都是有才干的领导者应具备的品质；‘爱国主义’是一个无争议的词，能团结持各种政治立场的人——谁希望被看作不爱国呢？”阿尔迪说。

　　语言美化令公众难识政党真面目

　　研究人员观察到，欧洲其他极右翼政党，如基尔特·威尔德斯（Geert Wilders）领导的荷兰自由党（Party for Freedom）也采取了类似方法来增加关注。荷兰自由党现在将自己塑造为西方自由主义价值观的拥护者、“少数群体”的捍卫者，反对所谓的伊斯兰教对同性恋的恐惧（homophobia）和对女性的厌恶（misogyny），然而该党在其他任何方面都是一个典型的排外、反移民、反欧盟政党。

　　阿尔迪告诉记者，法国前总统、“人民运动联盟”现任主席萨科齐也打算在语言上做文章以改善所属党派的“品牌形象”。不久前，萨科齐宣布计划将政党改名为“共和主义者”（Les Républicains），因为“这个词能团结起大批的人”。分析人士认为，此举意在重新包装“人民运动联盟”。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John Hopkins University）政治学系副教授尼古拉·贾布科（Nicolas Jabko）称，“改名当然为了将人们的注意力从该党的真正问题上转移开。”曾为“人民运动联盟”成员担任顾问的布律诺·贝尔纳（Bruno Bernard）表示，“这就像是说‘我们的领导人与十年前一样（萨科齐曾于2004年11月至2007年5月间任该党主席），我们没有新想法，那么就起个新名字吧’。”阿尔迪说，这是典型的因党派利益需要而“窃取”一个具有正面内涵的政治术语，这样做会令公众难以理解政治辩论，因为在不同政党的使用下，同一词语会被赋予很多不同的内涵，使人更难分辨政治家们的立场。

　　选民需批判性解读政治家话语

　　阿尔迪等人的研究收录于她与法国巴黎东克雷泰伊大学（Université Paris-Est Créteil）政治与公共传播副教授斯特凡娜·瓦尼克（Stéphane Wahnich）合著的新书《玛丽娜·勒庞如是说：破译“国民阵线”的新论说》（Marine Le Pen prise aux mots : Décryptage du nouveau discours frontiste），该书于2015年2月由法国瑟伊出版社（Editions du Seuil）出版，是全球范围内首个针对玛丽娜·勒庞的系统性话语分析，也是学术界首次就法国政治家的讲话展开如此大规模的研究。除话语分析外，该书还探讨了勒庞父女的世界观，他们如何在思想上构建了一个统一的、从不犯错的法国，它在历史上一直受到侵略和外来者的威胁，从12世纪英国在法国占有广阔领地到21世纪欧盟对成员国施加各种要求以及别国向法国移民。这种恐惧外部世界、视全球化为怀有恶意的思维与许多受到全球化带来的负面影响的选民产生共鸣。

　　阿尔迪说，这项研究提示人们，选民应批判性地评价参选政党的思想原则，注意政治演说和媒体报道中的语言表述，仔细辨别言外之意。“当我们听到某个人谈论平等、民主时，不仅要关注自己想听什么或以为他在说什么，还要以这个人的世界观为语境解读这些话的真实含义，某些词语的正面或负面内涵可能误导我们认为自己对其的定义与利用这些词语来赢得选票的政治家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