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欧洲启蒙运动所达成的共识可以概括为：在自然知识和人类事务等一切领域，理性乃是最高的原则。那么，从这个断言中，我们可体会到如下的内容：

　　理性是一个能够认识的统一体系，自然是由按照理性的原则构成的和可以认识的，并且也是可以操作的。这可以说是启蒙的第一要义。但是，这种观念自启蒙时代以来就受到质疑、反驳和拒绝。人们批判和怀疑，这种统一而无远弗届的理性所导致对人的强制的最坏结果，在这样的理性法则面前人成了被动的、附属的存在。然而，在康德看来，启蒙的第二要义恰恰就是对理性本身的持续认识，包括探索、发现和营造。这层意思有别于对启蒙第一要义的流俗理解，亦即理性并不是某种既定的或既成的东西，也不是某个特定的理论和主义，而是在范围和内在结构等诸方面一直持续拓展的体系。

　　如果说，康德的前两个批判包含了启蒙的第一、第二要义，那么，第三批判——《判断力批判》，则清楚地表达了启蒙的第三要义，即理性原理的多样性。

　　启蒙定义的语境

　　《判断力批判》直接论述启蒙之处是在第四十节。在康德看来，理性是自主的，也就是永不被动的，亦即，遵守自己颁布的必然法则而不受外在的东西支配。在这个基础之上，它的其他原理也就具有了有效性的范围。所以，在这个语境里面，理性的一致性思维包含如下思想：在自然法则之外的其他先天原理，乃至非先天原理，都有适用的和自在运用的范围，但是它们在最终的意义上都必须与自然法则相一致，而不是与之相抵牾。

　　随之，康德从一般人类知性的准则入手，认为有三种准则：1.自己思想；2.在每一个或任何一个他人的位置上思想；3.任何时候都与自己相一致地思想。与这三种准则相应的是三种思维方式（Denkungsart）：第一，无偏见的方式；第二，扩展的方式；第三，一致的思维方式。康德认为，第三种思维方式，包括第三条准则，是最难达到的。因为，它始终与自己一致地思维，这就要求与实践理性法则相一致，亦即它的逻辑的和实在的要求：对任何人的行为，包括自己的行为，在任何情况下，都采取同一的准则，即思维的一致性以及相应的行为的一致性；它可视为引申义，也可以视为原本就包含的第二层意思，即所有理性思维都必须达成一致，但思维方式的准则却可以是不同的。不过，康德在这个语境中并没有专门提及道德问题，只是强调，第三条准则也只有在将前两条准则结合起来并能够熟练地遵循它们之后才能达到。由此可以看出，这就是康德开出的一个理性思维的新境界，亦即启蒙的新境界。

　　启蒙第三要义的基础

　　《判断力批判》“导论”第九节高级心灵能力表、第四十节一般知性的三项准则，都使一个原本就蕴涵在康德哲学体系中的问题凸显出来，这就是一般理性或曰一般知性。在《判断力批判》中，一般理性（知性）出现了一个重要的变化，即康德用普通人类知性来指所拥有的三种心灵能力，这与前两个批判中这个概念的用法有了性质上的差别：以前是指一种具体的甚至不重要的经验性的理性——它事实上暂时无法定性，而在这里它就具有了周延地指称所有理性的真正的一般意义。而另一个明显的标志性变化就是共通感这一概念的使用，并且是多次使用。它不仅与普通知性和理性及一般知性和理性并用，而且还彼此替用。需要强调的是，共通感在康德哲学里面并非仅仅涉及反思判断力，而且也关涉理性的其他能力，即审美共通感和逻辑共通感，前者用来表示鉴赏，后者表示一般人类知性。由此，一般人类理性就在这里与共通感关联了起来。

　　我们讨论康德关于一般理性和共通感的观点的重要性就在于，它为其他类型的具有先天原理的知识，亦即为其他的构造性心灵能力的存在，提出了可能性的理论基础。然而，这就是启蒙第三要义的基础。

　　关于启蒙第三要义的解释

　　《判断力批判》之中所包含的启蒙第三要义，大致包含以下几方面：第一，事实上，没有一条统一的法则能够解释世界上的一切现象，这是启蒙之后人们认识到的事实；但是，这同样并不意味这样的法则是不可能的。在自然科学领域，人们依然在追求最终的统一法则——而这种追求始终是科学研究的基础动力之一。第二，不同法则、不同原理之间的联系，或许正是人们最需要关注的。关切之点不在于统一，而在于它们彼此之间联系、关联和沟通的可能性。这些法则和原理或许是居于康德的统一法则与可传达性之间的东西。第三，自然多样性并不与关联、可传达性以及一致法则相矛盾。这里的要点在于，自然从不同的角度考察，是受到不同的法则支配的。现代自然科学的进展一方面固然在于寻找自然的统一法则，而其现在所从事的工作在于揭示自然的不同层面受着不同的法则的支配，或者说，自然的不同现象可以由不同的法则和原理来解释。而如此解释的可能性以及不同法则之间的关联才是人们需要考察的重点。

　　今天，当我们着力阐发康德哲学所蕴涵的深层启蒙意义，从而理解理性的新的视野和使命时，并不等于我们要突破理性本身，而只是要突破人们对现有理性所设定的限制，即把现在展开的理性当成理性本身，当作理性的全部。这正是康德思想所蕴涵的启蒙新视野。

　　（作者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