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论持久战》是毛泽东1938年春撰写的一部军事论著，随后被一些报刊转载，并发行了很多单行本。《论持久战》版本虽多，但真正重要且最流行和最具影响力的实际只有四种。1949年10月以前的各种版本，因为出版的年代不同，文字会有差异。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毛泽东对《论持久战》进行了技术和内容上的修改，并将其收入人民出版社1952年3月出版的《毛泽东选集》第2卷中。这些修改，有的是为了完善文章，有的则是受国际和国内形势的影响。梳理《论持久战》版本变动的过程，比较分析文本内容的异同，有助于丰富对这段历史的认知。 
   关 键 词：毛泽东/《论持久战》/版本 
   作者简介：鄢海亮，暨南大学历史系硕士研究生。

    作为毛泽东最有代表性的军事理论著作之一，《论持久战》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都享有盛誉，相关研究成果，更可谓汗牛充栋。不过，作为抗战时期的产物之一，《论持久战》由于其影响力，在1949年10月前后，曾衍生出众多版本，不同版本在文字内容上存在一定差异，然而鲜有学者对这些差异进行分析和研究。①缘此，本文拟在前人的基础上，通过搜集到的资料对不同时期《论持久战》版本内容的变化作一比较研究，尝试勾勒《论持久战》从产生到最终定型，其版本变动的大致过程。

　　一、《论持久战》的产生及反响

　　1931年9月18日，日本发动事变，侵略中国东北，走出了“征服支那”的第一步。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中国国内的一些投降派就或明或暗地宣扬“亡国论”，一些唯武器论者，也散布“战必败”的悲观情绪。“亡国论”一度甚嚣尘上。然而随着平型关大捷、台儿庄战役毙伤日军约2万人，一时间“速胜论”又冒了出来，认为中国军队只要能坚持到英美等国出兵干涉，战局就可以扭转。②中国共产党内，同样存在“速胜论”的观点，并出现了一些不正确的思想和论调。③

　　中国会不会亡国?中国的抗日战争会怎样发展?前途如何?中华民族应怎样开展抗战?应采取怎样的战略方针、政治路线和军事路线?这是抗战初期的中心议题和舆论焦点，也是必须解决的重大理论问题。

　　这些问题，当时中国共产党的很多领导人都进行了思考和研究。1937年8月22日至25日中共中央在陕北洛川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毛泽东作了军事问题和国共两党关系问题的报告，认为最基本方针是持久战，要坚持独立自主，要发展游击战争等。④张闻天在24日作的补充报告中，重点讲述了持久战的战略问题，引起热烈讨论，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都在讨论中就持久战发表了意见。⑤

　　同一时期，中共多位领导人在报刊上发表了批驳“亡国论”“速胜论”及论述持久战的文章。如朱德在1937年7月15日发表的《实行对日抗战》一文中指出：最后的胜利是中国人民的，但抗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它将是一个持久的艰苦的抗战，并提出了动员民众、武装民众，组织各种游击队袭击日军等具体方针策略。⑥毛泽东在1935年到1937年发表的多篇文章及讲话中也阐释了抗战的持久性问题⑦，同时他又密切关注抗战的发展动向，不断吸取他人的智慧，思考现实问题，并在1938年春撰写了抗日持久战的专论《论持久战——论抗日战争为什么是持久战与最后胜利为什么是中国的及怎样进行持久战与怎样争取最后胜利》。

　　《论持久战》发表后，产生了巨大反响，不仅令中外人士赞叹不已，还一度引发出版、购买的热潮。如在当时的太行文化教育出版社，出版较多、销量好的就有翻印的《论持久战》。据吴伯箫1938年12月16日的记录，毛泽东的《论持久战》与《抗日游击战争的一般问题》，石印五千册，“不到半月工夫几乎连该社存的一本底子都有人想买了”。⑧足见《论持久战》在民间产生的影响。与此同时，为了能在英语国家间“唤起若干的同情”，争取外援配合⑨，中国共产党还积极组织翻译《论持久战》，向海外发行。一些外国人士为了解中国革命，也开展了翻译工作，这些都扩大了《论持久战》在海外的影响。

　　二、主要版本研究

　　《论持久战》最早的版本是毛泽东手写的初稿，其后有修改稿、校样、征求意见稿，还有非正式出版的油印本。这些版本，现在已很难见到。公开出版的版本除单行本外，还有报刊本、毛选本以及收入其他集子的汇编本。目前国内收有《论持久战》各版本的机构主要集中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国家图书馆、韶山毛泽东图书馆、部分高校图书馆、部分省市立图书馆以及私人珍藏等。除此之外，一些图书数据库、超星网、读秀网以及孔夫子旧书网、7788收藏网等二手书店网站容量也较丰富。⑩这些都为《论持久战》版本的研究提供了史料基础。以下笔者将根据搜集到的资料对几个主要版本进行比较和研究。

　　(一)《解放》周刊1938年7月1日版《论持久战》

　　1938年7月1日，发表在《解放》第43、44期上的《论持久战》是最早公开发表的版本，原题名为《论持久战——论抗日战争为什么是持久战与最后胜利为什么是中国的及怎样进行持久战与怎样争取最后胜利(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六日至六月三日在延安抗日战争研究会的讲演)》。该版本为16开本，封面印有毛泽东的手写真迹“坚持抗战，坚持统一战线，坚持持久战，最后胜利必然是中国的。毛泽东”。文章共21个章节，约53000字。该版本在目录页存在一个印刷错误，将第十四个小标题“内线中的外线”错印成“外线中的内线”。

　　发表在《解放》周刊上的《论持久战》(以下简称“解放周刊版”)在涉及某些史实时存在一些错误。如在谈到中日战争时，该版写道，“中日战争不是任何别的战争，乃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与帝国主义的日本之间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进行的一个决死的战争”；“时至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日本帝国主义”；“我们的战争不是任何别的战争，乃中日两国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进行的战争”。(11)很明显，此处的中日战争指的是1930年以后的日本侵华战争，是在20世纪30年代，且毛泽东写作《论持久战》是在1938年，所以不应是“四十年代”而是“三十年代”。又如将1937年8月25日《关于目前形势与党的任务的决定》的发表时间误记为“1937年8月15日”(12)等。这些在1952年的《毛泽东选集》中都作了改正。

　　(二)解放社1938年7月初版《论持久战》

　　《论持久战》发表后，1938年7月9日，毛泽东在检查、审阅和修改后交由出版社出版。1938年7月解放社初版《论持久战》(以下简称“解放社版”)即是根据这一校正稿出版发行的，这是最早的校正单行本。(13)解放社版共有103页，竖排繁体字，扉页正上方标有“抗日战争丛书·第二种”字样，正下方为“解放社出版1938”，由抗日战争研究会编辑。该版的文末有一个注释：“注：此是最后校正本，与‘解放’报发表的，有某些小的字句上的不同。——著者，一九三八年七月九日。”(14)在目录页，该版同样将“内线中的外线”错印成“外线中的内线”。与解放周刊版相比，解放社版修改的地方约有100处。(15)具体为：

　　1.标点符号的修改，共有27处。

　　2.不改变文章原意的修改，共有51处，主要包括文字的增删和语序的调整。其中文字增删共有39处，不少表现在诸如“某些”“非常”“仍然”等程度副词的增添上。如解放周刊版中“三分之二左右是我们的”，解放社版改为“三分之二左右仍然是我们的”。(16)语序调整，共有12处，主要是将解放周刊版中的“坚持统一战线与坚持抗战”调整为“坚持抗战与坚持统一战线”。

　　3.内容上的修改，共有17处。一是完善语意表达，使表述更加完整、内容更加充实，共有14处。如解放周刊版中“国际孤立的因素也方在变化发展之中，还没有真正的孤立。因此我之抗战不能速胜，而规定了持久战”。解放社版改为“国际孤立的因素也方在变化发展之中，还没有真正的孤立，许多助我国家之军火与军火原料资本家，尚在唯利是图供给日本以大量的战争需要，其政府亦尚不愿与苏联一道用实际方法制裁日本。因此我之抗战不能速胜，而规定了持久战”。(17)又如在谈到内线与外线的关系时，解放周刊版的表述为“各个游击区都以自己为内线，而以其他各区为外线，又形成很多夹攻敌人的火线”。解放社版则在文后增加了“在战争的第一阶段，战略上内线作战的正规军是后退的，但战略上外线作战的游击战争则广泛地向着敌人后方大踏步前进，第二阶段将更加猛烈前进，形成了后退与前进的奇异形态”。(18)二是更加强调敌后游击战在抗战中的重要性，共有3处。如解放周刊版中“例如说：保卫武汉、保卫广州、保卫晋西北的口号是否依然正确呢?”解放社版改为“例如说：保卫武汉、保卫广州、保卫晋西北与猛烈发展敌后游击战争的口号是否依然正确呢?”(19)

　　从以上比较可以发现，较之原版，修改后的校正版除技术性问题外，还更注重语义上的表达和内容上的充实。

　　(三)译报图书部1938年9月4日版《论持久战》

　　译报图书部1938年9月4日出版的《论持久战》(以下简称“译报版”)，是较早的单行本之一，也是上海公开发行的第一个单行本。(20)该版本共有88页，竖排繁体字，封面靠右上方标有“每日译报时论丛刊”字样，左下为题名和著者，版权页正上标有“英商每日译报时论丛刊第一种”，由全国各大书局经售，定价1角2分。在目录页，该版本也存在许多漏印、错印之处。如漏印“战争的目的”和“结论”两个小标题，错印个别文字和标点等。因笔者在校勘过程中，发现该版本与解放周刊版在内容上较解放社版的差异小，故将其与解放周刊版进行比较。经对比，共有116处不同(不包括目录页)，具体可分为以下几类：

　　一是标点符号的差异，共有51处。

　　二是夺字，共有20处。如解放周刊版中“于是问题是：中国会亡吗?回答都可以是否定的”。译报版为“于是问题：中国会亡吗?回答都可以否定的”。(21)夺“是”字。

　　三是衍字，共有4处。如解放周刊版中“特别是苏联的存在，鼓舞了中国的抗战”。译报版为“特别是苏联的存在，鼓舞了中国的的抗战”。(22)衍“的”字。

　　四是某些文字上的错印，共有30处。如解放周刊版中“永无战争的和平生活时代”。译报版则将“时代”误印为“不代”(23)。

　　五是文字表述上的简化，共有4处。如解放周刊版中“我们相反，抗日战争的政治目的，是官兵一致的，这和内战时期根本不同。在这个上面，就建设了一切军队政治工作的基础。军队应实行一定限度的民主化，主要的是废除封建主义的打骂制度与官兵生活同甘共苦”。译报版简化为“我们相反，抗日战争的政治目的是废除封建主义的打骂制度与官兵生活同甘共苦”。(24)

　　由上可以看出，译报版与解放周刊版在内容上并无多少差异。笔者以为，译报版的翻印底本应为解放周刊版，其不同之处可能是编辑、排版方面出现的错误所致。

　　(四)晋察冀日报社1944年《毛泽东选集》版《论持久战》

　　1944年，为将毛泽东思想贯穿于边区全党，帮助全体同志加强整风学习，邓拓在晋察冀中央分局委托下几经校对，主持编选了第一部《毛泽东选集》，由晋察冀日报社编印出版，晋察冀新华书店发行。这部选集充分肯定了毛泽东及毛泽东思想，并将毛泽东评为中国共产党的“天才的领袖”，同时认为“毛泽东同志的思想就是代表中国无产阶级及其政党——共产党的思想，就是党内布尔什维克的思想，就是最能代表中国革命人民利益的思想”。(25)该选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发行最早、流传最广的版本，共五卷，《论持久战》收于卷三，选集扉页印有毛泽东的图像，下方标有“中国人民领袖毛泽东同志”。至此，《论持久战》开始作为毛泽东思想的一部分继续盛传。笔者在校勘过程中，发现该选集收录的《论持久战》(以下简称“1944年《毛选》版”)不仅在内容上与解放社版大致相同，且排版印刷错误最少，因此选择这两种版本进行比较。1944年《毛选》版共92页，与解放社版相比，共有32处不同，其中标点符号的不同共有18处，个别文字的误印有3处。如解放社版中“从这种进步性，就产生了中国战争的正义性”。1944年《毛选》版将“正义性”误印为“正确性”。(26)某些字词的校正有11处。如解放社版中“尚难迅即举行战略反攻”，1944年《毛选》版将“迅即”改为“迅速”(27)。

　　不难看出，除了某些用语和标点符号略有差异，1944年《毛选》版与解放社版在内容上实际是趋于相同的。据此不难判断，1944年《毛选》版应是以校正本作为排印的底本。

　　笔者还对1945年及以后的若干版本进行了比较，发现在内容上各版本基本与解放周刊版或解放社版无大差别。据此可以推断，毛泽东自1938年7月9日对《论持久战》进行校对、修改后，至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都未对《论持久战》进行过内容上的修改。

　　(五)人民出版社1952年《毛泽东选集》版《论持久战》

　　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前，各报刊发表、各地出版的毛泽东著作及《毛泽东选集》大都未经毛泽东亲自校订或审定，加之各报刊、出版社在编辑、排版等方面的疏忽，各种版本的文字存在异同甚至错误，在所难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出版的《毛泽东选集》，收入的论著，全都经由毛泽东亲自校订、审定，且大都作了修改。修改较多的《论持久战》，收入人民出版社1952年3月出版的《毛泽东选集》第2卷(以下简称“1952年《毛选》版”)。因1938年7月由解放社出版的《论持久战》是1949年前的定稿本，且是流行最早的校正单行本，故笔者将其与1952年《毛选》版进行比较，并略作校勘和研究。1952年《毛选》版《论持久战》为大32开本，竖排繁体字，与解放社版相比，其修改约有1751处，大致可分为以下几种类型。

　　1.为完善文章而做的技术修改。

　　这类修改有1300多处。主要表现在：

　　一是标点符号的修改，约有250处。

　　二是在个别字的运用上，去“半文半白”化明显，注重通俗。包括将“之”改为“的”，将“未”改为“没有”，将“与”修改成“和”，以及“的”“地”二字的转化使用等。如在1952年《毛选》版中，将“与”字改为“和”字的地方就多达403处。对于这两个文字的讲究，有学者指出这是因为毛泽东觉得“与”字具有较强的文学色彩，把“与”字改为“和”字不光是为了语言修辞和用字精炼，更主要的目的在于要让广大工农干部和普通群众易读、易懂。(28)可见，毛泽东对《论持久战》的修改，也伴随着使其普及化、大众化的思考。

　　三是在语义表达上更加明确。如在谈到政治改进方面时，解放社版的表述为“党、政、军、民各方面的不良现象是严重存在着”。1952年《毛选》版修改为“国民党的各方面的不良现象是严重存在着”。(29)又如在批评某些地方没有完全动员全军全民抗战时，解放社版的表述为“现在有的一些，沧海一粟，且方法不合民众口味……必须切实的改一改”。1952年《毛选》版则在“现在”后面加上了“国民党统治地区”。(30)再如解放社版中“阵地战虽在此阶段之第一期，由于主观错误把它放在主要地位”。1952年《毛选》版在“主观错误”之前加上“国民党军事当局的”。(31)这样，通过增加主语，就使得句意表达的主体更加清晰、完整。

　　四是纠正了某些错漏之处。如解放社版中的“特别是十五年以来的经验”“如果没有十五年来的经验”，在1952年《毛选》版中被改为“特别是中国共产党成立以来的十七年的经验”“如果没有十七年来的经验”。(32)很明显，从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到1938年毛泽东撰写《论持久战》，间隔的时间应为17年。

　　五是语句表述更科学、合理。如解放社版中“战争的力量是很大的，它能改造一切东西”。此句在1952年《毛选》版中被改为“凡属正义的革命的战争，其力量是很大的，它能改造很多事物，或为改造事物开辟道路”。(33)战争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分，说战争“能改造一切东西”似乎过于绝对，改为正义的战争“能改造很多事物”是合理的、明智的。又如解放社版“过去内战时代的红军”“民族战争照规矩应比内战更能获得广大民众的援助”。1952年《毛选》版将“内战”改为“土地革命战争”。(34)国共内战主要有两次，分别发生在1927年至1937年初和1946年至1949年。前者现在一般称为“土地革命时期”或“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后者一般称为“解放战争时期”或“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很显然文中所指“内战”为1927至1937年这一阶段，因而将“内战”修改为“土地革命战争”更准确，避免了不必要的歧义。

　　六是语句表达上更简洁精炼。如解放社版中“自觉的能动性是人类的特点，更是人类在战争中的特点。人类在任何的行动中表现的能动性，没有比在战争中更加强烈的”。1952年《毛选》版简化为“自觉的能动性是人类的特点。人类在战争中强烈地表现这样的特点”。(35)

　　笔者以为，这部分技术修改还与1949年以后开展的扫盲运动及文字改革密切相关。1950年，面对全国人口中80％是文盲的状况，毛泽东曾指出：“从百分之八十的人口中扫除文盲，是新中国的一项重要工作。”(36)刘少奇也指示陆定一等人向朝鲜等邻国学习文字改革的经验，以作中国文字改革研究的借鉴。(37)与此同时，中共中央还针对来往文电中常见的滥用省略、句法不全、交代不明、眉目不清、篇幅冗长五种缺陷，对全国重要机关下达了纠正文字缺点的指示。(38)可见，对文字的严格要求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已成为一种趋势。《论持久战》中某些技术性修改即是这种要求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