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拉美国家与美国贸易关系发展过程中，先后遭遇美方两波经济单边主义的威胁。其一，随着《1962年贸易扩展法》和《1974年贸易法》的相继出台，20世纪70年代后，尤其是80年代，美国贸易保护主义的方式和手段发生了转变，贸易保护主义的主观色彩凸显。进入90年代，尤其在推动WTO成立前后，美国开始更多地倚重多边贸易体制，并对拉美的贸易政策做出调整，拉美国家发展模式普遍由“进口替代”转型为“出口导向”，美拉双边贸易关系进入新的发展阶段。但期间，美国仍采取多边和单边主义并用手法。其二，2017年以来，美国新政府的经济单边主义“复燃”。包括拉美部分国家在内的全球多个国家未能幸免，拉美地区再次成为贸易保护主义、经济制裁、极限施压的“重灾区”。尤其需要指出的是，美国对古巴的经济制裁由20世纪60年代延续至今且力度不断升级。经历美国两次经济单边主义的威胁，拉美国家分别采取了相应的应对措施:力主基于规则的多边和双边贸易体制；通过“阻断性”立法应对域外经济制裁；坚持开放的地区主义，并从深度和广度上挖掘和拓展地区内外的经济一体化，从而减少对美国经济尤其是对其贸易的依赖。尽管美拉经济实力严重不对称，拉美国家应对经济单边主义威胁的手段受限，但其中仍不乏有益启示和借鉴意义。 

　　关键词: 拉美；美国；贸易保护主义；经济制裁；“长臂管辖”；经济单边主义 

　　作者简介: 杨志敏，经济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员，一体化研究室主任，墨西哥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2017年以来，美国新政府以国家安全、产业损害和保护知识产权等为由，依据本国国内法发起“232调查”“201调查”和“301调查”等一系列贸易保护主义措施对他国施压，从而加大了贸易摩擦的风险。与此同时，美国继续采取并升级经济制裁手段，并将国内法律、法规的触角延伸至境外实施“长臂管辖”。这种绕开以世界贸易组织(WTO)及其“争端解决机制”(DSS)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并与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多边主义渐行渐远的做法，表明美国的经济单边主义政策再次回归。美国频繁使用单边主义也具有迫使多边经贸规则朝向其设想的方向变革的目的。事实上，在美拉经贸关系发展史上，拉美已经遭遇过一次美国的贸易保护主义、经济制裁等单边主义的威胁。纵观双方经贸关系发展进程，美国对拉美国家采取的经济单边主义做法具有典型性，而拉美国家采取的应对措施也不乏借鉴意义。 

　　一 2017年之前拉美面临的美国贸易政策调整 

　　20世纪70年代之后尤其进入80年代，拉美国家受到了美国贸易保护主义从形式到内容变化的影响。90年代中期，尤其是WTO成立后，由于美国开始更多地倚重多边贸易体制并倡导开放的地区主义，美拉之间迎来了20余年贸易自由发展时期。但是，在此期间，美国仍旧采取多边主义和单边主义并用手法，其针对古巴的经济制裁和贸易封锁的单边主义措施从未中断。 

　　(一) 美国的激进贸易保护主义抬头 

　　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美国贸易政策相继做出重要调整。先是“贸易救济”措施由传统的反倾销和反补贴等向以“国家安全例外”这类更具主观色彩的方式转变。其后，从过去以保卫本国市场为主的“进口保护主义”向寻求打开他国市场的“出口保护主义”转变。进入20世纪80年代以后，特别是罗纳德�里根(1981—1988年)执政时期，美国通常利用所谓“互惠”法律(“Reciprocity” Laws)，其中主要是利用“301条款”向贸易伙伴施压，对侵犯其贸易利益的国家实施制裁。期间，具有浓厚贸易保护主义色彩的《1988年综合贸易及竞争法》出台，标志着美国贸易政策从战后自由主义调整为保护主义。由于“301调查”的标准是单方面制订的，其主观因素极强，大大增加了爆发贸易摩擦的概率，因此又被称为“激进的单边主义”。 

　　20世纪80年代，拉美国家经历了美国以动用“301条款”为典型的贸易保护主义。据统计，在1975—1994年美国对拉美国家总计发起的11起“301调查”案件中，70％以上发生在80年代。其采取的“301调查”的特点为:一是美国动用了“301条款”“特别301条款”和“超级301条款”下的所有调查方式。不过，动用“超级301调查”的案件数量较少。其中，1989年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将巴西列为“超级301”名单“重点观察国”(Priority countries)的三个国家之一。美国认定巴西存在对包括制成品和农产品采用禁止进口、配额、许可证等限制措施导致的限制进口数量问题。作为巴西最大的贸易伙伴，美国经常抱怨巴西贸易政策及其带来的美巴贸易日益增长的赤字。为此，双方就巴西采取进口限制措施是否符合“关税及贸易总协定”(GATT)第18条规定，即“国家收支不平衡的例外情况”存在争议。 

　　虽然美国最终未对巴西采取报复性措施，但由于美国威胁要采取报复性措施，美国进口商在面临加征关税造成成本不确定性的情况下，选择了替代供应商并减少与巴西的贸易合同，从而致使巴西受到了与实际报复措施同样的损害。二是遭到调查的国家集中度较高。在所有11起调查案件中，绝大多数案件均或涉及巴西或牵扯阿根廷。三是覆盖的国家较多，其中主要是“特别301报告”带来的威胁。例如，1993年，美国以巴西的知识产权保护(包括对医药产品的专利保护)不足为由，将其列入“重点观察国”。1994年，在承诺采取颁布新专利法等举措后，巴西被从名单中去除。1995年，鉴于迟迟未颁布所承诺的法律，巴西再次被列入“重点观察国”。除巴西以外，阿根廷、智利、哥伦比亚、哥斯达黎加、萨尔瓦多、危地马拉、秘鲁和委内瑞拉均因对知识产权保护不力，而被USTR“特别301报告”列入了观察名单。这种对贸易伙伴知识产权状况的定期审查，以及该调查所规定的被观察国改进程序等让拉美国家受到不同程度的威胁。四是调查后实际采取措施的案件占比不高。其中，USTR仅对两起调查案件实施了报复性措施。一起是撤销了与阿根廷皮革贸易的特许权，并对其皮革产品加征关税。另一起是以巴西对药品专利保护不力，对其诸多产品征收100％关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