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对现代社会稳定与发展有着一定的促进作用，也是公共领域的热点议题。在美国，特朗普执政后的数年内，多次发起削弱奥巴马医改的举措，两大政党在议会和法院就此宣示各自立场并卷入司法纷扰；2020年初，在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的法国街头，数十万人为了反对政府的退休金改革走上街头，全然不顾人群聚集带来的感染风险。在波兰，法律与公正党政府推出的“家庭500+”福利以及调低退休年龄等组合性社会政策，助益该党获得稳定的民众支持并蝉联执政。可以看到，从美国到欧洲，福利成为公民提升幸福指数的关注点，与此同时，也是政府寻求政治支持的关键议题，因此，福利改革成为国家社会改革的焦点领域。

　　2021年1月，山西大学郭翠萍副教授撰写的《中东欧国家福利制度转型研究》，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并入选该社“中东欧研究丛书”出版计划。该书对于国内中东欧研究领域来说，是一本有分量的补充之作。冷战结束后，中东欧国家的政治经济转型引人瞩目。20世纪90年代，关于中东欧国家转轨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政治经济领域，直接研究社会保障制度，尤其是养老保险制度改革的成果并不多见。21世纪以来，一些学者开始涉足中东欧养老保险制度改革研究，但成果往往以简要介绍为主，涉及福利类型、福利模式的理论探讨以及比较分析相对滞后，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对整个中东欧国家养老制度转型总体认识和评价研究的偏差。总结中东欧国家福利类型、福利模式、福利水平、福利制度的共性与特性，可以进一步认识转型社会以及新欧洲的发展机制和规律，探索福利制度改革与社会转型之间的关系，并通过借鉴、吸取相关经验来推进我国社会保障制度改革。

　　《中东欧国家福利制度转型研究》一书内容丰富，作者不仅介绍了中东欧国家福利制度转型的过程及内容，评估了中东欧国家福利转型的效果与前景，而且深入探讨了“福利国家”的概念及其在中东欧国家的适用性。埃斯平·安德森曾把富裕国家的福利体制划分为三个类型，即自由主义福利国家体制、保守主义福利国家体制和社会民主主义国家体制。尽管这一理论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但作者认为，这一分类并不能完全概括中东欧国家福利现状及改革进程。中东欧国家福利制度的改革，遵循了从原有计划经济体制下国家集中化管理、分配福利转向社会参与的分散化管理路线，探索出一种新型福利模式。这种模式既不同程度带有国家主导特征，又实现了市场竞争、私人分散投资参与。从政府职能来看，将社会福利的管理职能从政府分离，由统一的社会保障基金理事会按照市场原则进行管理；从资金来源看，鼓励私人资本参与社会福利领域的投资，通过市场增加社会保障资金的来源；从社会福利支出的承担主体看，由国家（包括中央和地方政府）、社会、企业和个人共同承担福利支出。

　　在本书第十一章，作者分析了养老制度转型的路径依赖及私有化探讨。引入养老金私有化方案，一度被称为“新的养老正统”（new pension orthodoxy）。自上个世纪90年代世界银行在全球范围内推荐多支柱养老计划方案以来，对于南美、东欧国家引入多支柱养老的改革实践，全球学者有着广泛的争论。受2008年全球经济危机影响，中东欧一些国家逐步弱化养老金私有化改革方案。波兰和斯洛伐克采取措施，以缩减第二支柱计划缴费率的做法来缓解财政压力和减轻参保人缴费负担；匈牙利停止了第二支柱，并将第二支柱缴费全部转回第一支柱。从实践上看，不少中东欧国家和拉美国家的第二支柱养老保险计划运行效果不佳，并没有实现引入前的预期目标，甚至适得其反，加大了国家的财政赤字。中东欧国家的改革实践也证明，在推进福利制度私有化改革过程中，关键的一点是需要政府提供相关配套措施，如为降低私有基金运营成本，放宽对基金运营的投资限制。允许基金对外投资，以切实提高基金收益率，更好地回报参保人。与此同时，政府也要配合出台相关优惠政策，比如税收减免、税前列支等来鼓励在职员工和雇主积极向私有基金缴费。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养老金私有化改革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养老金财政危机问题，一些国家也并没有因引入私有化养老方案而消缓养老金赤字危机。通过对中东欧国家福利转型的研究可以看出，世界上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养老保险模式，也没有完全应对人口老龄化的完美养老保险制度。每个国家和地区都应根据自身经济社会的实际情况和历史文化传统来选择适合自己的制度建设和改革之路。

　　中东欧国家改革公立医院的举措和效果也值得关注，在《中东欧国家福利制度转型研究》中对中东欧国家医疗保险及卫生部门改革的复杂性作出了说明。在中东欧国家公立医院改革中，出现了医院负债运行的状况。如波兰由于保险费用控制较紧等原因，全国约65％的医院出现负债。债务影响了医院的正常运行，医生工作条件差、士气低落，医疗水平受到影响，人员外流现象严重。这为我国科学稳妥地推进公立医院改革提供了警示。为解决“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我国公立医院改革的关键在于抑制医院的逐利性问题，在取消药品加成和按病种收付费之后，建立科学合理的公立医院补偿机制，需要财政投入、医疗支付方式改进、医疗服务价格调整等相关配套措施多管齐下，避免在此过程中公立医院负债过多。除此之外，私立医院在医疗服务机构体系中的界定和发展，一向是相关国家医疗改革共同面临的问题。本书还提供了中东欧国家在私立医院改革过程中的有益尝试，即在初级卫生保健领域积极规范发展私立机构，支持民间资本进入初级医疗体系，缓解二级和三级医疗机构人满为患的现象。

　　2021年2月26日，在中共中央政治局集体学习会议上，习近平指出，“我们党历来高度重视民生改善和社会保障”，“我国社会保障制度改革已进入系统集成、协同高效的阶段”。《中东欧福利制度转型研究》一书既包含了中东欧国家社会保障改革的现实描述，也汇集了福利国家及类型划分的理论探讨，为新时期我国社会保障事业发展提供了良好的学理借鉴。

　　（作者系西安外国语大学波兰研究中心教授、主任，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