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内容提要:晚清教育改革,师法日本,甚至于连中国固有的经学如何安置,也部分借鉴了日本的教育经验。壬寅、癸卯学制的拟订以及清季教育宗旨的颁行,有关经学教育的规划,都能找到日本方面的影响。而来自于日本的明治汉语新词汇、教科书、教学方法和教育观念,也冲击了晚近中国的经学传承及其所维系的伦理纲常。一、晚清学制考察中的日本意见西学分科并无经学的事实,使得部分采纳西式教育观念者主张取消经学,“喜新蔑古,乐放纵而恶闲检,惟恐经书一日不废”, [2]导致了清季在分科设学框架内如何开展传统学问一直出现争议。
关键词:经学;日本;教育;学制;中国;伦理;西学;学堂;教科书;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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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晚清教育改革,师法日本,甚至于连中国固有的经学如何安置,也部分借鉴了日本的教育经验。壬寅、癸卯学制的拟订以及清季教育宗旨的颁行,有关经学教育的规划,都能找到日本方面的影响。而来自于日本的明治汉语新词汇、教科书、教学方法和教育观念,也冲击了晚近中国的经学传承及其所维系的伦理纲常。由此带来的后果,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经学在近代中国的存在。
关 键 词:学堂/经学/日本
作者简介:朱贞,北京大学历史系博士后流动站研究人员。
早在1906年,蔡元培就已提出,晚清各项教育制度“多仿日本”。[1]清季壬寅、癸卯学制办法,规仿日本,学界早有讨论,并注意到清季十年变革中日本因素的影响。①近代中西乾坤颠倒,学习欧美与日本的求强之路与传统“礼失求诸野”的取径大不相同。晚清官绅对于在西式分科设学框架内怎样体现“中体”,即经学等固有课程如何安排的问题上,颇费思量。欧美诸国学制办法,并无经学。作为学制仿行对象的日本,对于经学进入学制和学堂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值得仔细探究。
一、晚清学制考察中的日本意见
西学分科并无经学的事实,使得部分采纳西式教育观念者主张取消经学,“喜新蔑古,乐放纵而恶闲检,惟恐经书一日不废”,[2]导致了清季在分科设学框架内如何开展传统学问一直出现争议。甲午战后,日本明治维新取得的成效让国人慨叹之余,兴起拜师念头。加之日本应对西学,本就多取材于长期受影响的中国文化,更易获得彼时国人的认同。
制定壬寅、癸卯学制,很大程度依赖于对日本学制的借鉴。清季,一些曾有赴华经历的日本教育界人士,对于晚清教育改革如何处理旧学的问题,有着直接的评议。庚子年间,曾游历中国并担任日本《教育时论》主笔的过武雄撰写了《支那教育改革案》,专门邮送数百册于清廷朝野上下。强调中国教育方法必须改革,否则“人才之盛恐未可期,富强之基亦未易望”。提及视为“人伦之大本”的孔子之教,认为“支那三千年之道德全系孔教所维持,是以学业修身须以孔教为主”。[3]而曾任直隶师范学堂教习的儿崎为槌,在所撰《清国学生思想界之一般》一文中,探讨中国学生习读经书的过程、方法与效果,兼与日本教育制度作比较,认为“要把支那四百余州、四亿人口导向文明,实际上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拯救支那的道德,除大兴新学外别无其他”。建议中国学生抛弃“非实用性”的经学转向西学。[4]
儿崎为槌和过武雄两人态度的差异,恰与明治初、中期日本教育界对待儒学的不同做法相似。江户时代,书塾与寺子屋教育大都以四书五经为主。明治初期,推行与江户时代大相迥异的教育办法,在彻底洋化的偏激主张下,提倡用西学取代中国儒学的欧化政策。甚至在1872年的太政官《文告》中,宣告儒学不能救国,清算儒学。至1879年前后,围绕德育问题的讨论,儒学开始重新抬头。明治中期,随着东洋道德和西洋艺术口号的提出,《教育敕语》宣告恢复对儒家价值观念和道德伦理的注重,并推动各学校设立以传统儒学为主的修身科。在天皇主导下,日本道德之学又变成了以孔学为主。②
整体而言,庚子之后的日本教育模式,以1886年颁布的《学校令》及之后的各项修正令为基础,确立了西式分科设学框架的日本近代学校制度。中小学的读书识字、修身等科目虽然还会出现四书五经的内容,但所学已以普及西学为主。就高等教育阶段而言,传统中国的学说除了被放进专门研究中国古典的汉学科目外,还被放入分科框架内的文学(主要仍是汉学)、历史(东亚历史)展开。③为了应对西式分科,井上哲次郎等人还把经学纳入了重新建构的东洋哲学文化体系。④是以,日本设学,经学相关主要被放入哲学和汉学分科开展。
清末东渡考察日本学制者极多,对日本设学如何处理中学的做法多有留意。在考察日本大学时,姚锡光注意到日本大学校分文、法、理、工、农、医六科,文科之中,汉文属焉。[5]关赓麟具体考察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科设置,该校文科分为哲学、国文学、汉学、史学、国史学、言语学、英文学、独逸文学、佛兰西文学九科。哲学与国文学都设有汉文学科目,而汉学分经学、史学、文学等专修科,科目互有不同。[6]日本师范学校与大学类似,以汉文科讲授经学。朱绶考察日本男子高等师范,文科分为伦理、教育、国语、汉文、英语、历史、地理、哲学、理财、体操等九科。[7]王景禧考察小石川区大塚窪町高等师范学校,学科分为预科、本科、专修科,本科与专修科都列有国语汉文类,“听汉文讲师宇野哲人讲授《左氏传》及《老子》,学生皆极意体会。”认为日本高等学堂,仍注重汉文。[8]
部分在日华人学校,则设置了专门读经的学科。如横滨的商立中国大同小学校,由中华会馆专为教育在横滨经商的中国子弟及游学人员而设,分高等、寻常两科,课程与日本小学校略异。在高等学堂课程中,分修身、读本、史学、地理、英文、日文、理科、文学、算学、写字、绘图、体操、唱歌等项,其读本课程主要就是读四书。[9]
一些教育考察人员刻意寻找日本国内保存旧学的痕迹,以作为维护经学的依据。缪荃孙认为日本维新变法后,国中古礼相沿不废,“且于学校特设一科,所谓国粹保存主义也。”[10]批判中国新学家动诋古礼的行为。林炳章则发现,日本文部省于明治五年至十二年审定教科书,“修身杂引我六经诸子语”。日本汉学名家,亦时有人。而保存国粹、注重德育之议论,数见不鲜,“知孔教之精,亘古不可磨灭。所谓日月经天,江河行地,非浅流所能增损。”[11]
由于明治初年视儒学为无用,到《教育敕语》颁布后重新提倡以儒学培养旧道德,日本国内对于如何处理儒学的态度经历了极大的变迁。是以,当时日本的教育界人士,对于中国学制应如何处理经学的意见并不统一,“此邦有识者或劝暂依西人公学,数年之后再复古学;或谓若废本国之学,必至国种两绝;或谓宜以渐改,不可骤革,急则必败。”[12]
罗振玉东游日本,获日本贵族院议员伊泽修二告知,新式教育不可抛弃经学:“今日不可遽忘忽道德教育,将来中学校以上,必讲《孝经》、《论语》、《孟子》,然后及群经。”[13]胡景桂考察早稻田大学,获校长大隈重信提示,中国开办教育,要把经书融入伦理教育,“宜先颁明诏,将五经、四书有关伦理者,另编读本。史鉴中易感动人心者,撮其要领,编为修身书。此非废弃经史、割裂经史也。将来专攻文科者仍责令全阅,不过藉此简易之编,以一天下之志趣,以正天下之人心。”[14]二者意见,反映了明治中期后以儒学培养道德的日本官方态度,强调经学的道德教化作用,但在是否开设经学专门的问题上,已有了细致的分歧。
京师大学堂总教习吴汝纶接触众多日本教育家,得来有关中国传统教育的论调以变革为主。东京帝国大学文学科教授井上哲次郎告诉吴汝纶,“教育不应时事,则无其效。孔子之教大好,然今日则见其未备”。虽然旧学不合时用,但日本的教育家大多并不赞成完全抛开经学,提出以中西兼顾为宜。尤其是从道德培养的角度出发,更要注重经学。日本高等师范学校教授长尾稹太郎认为,“今时当路皆知西学之为急,而汉学则殆不省”,因学徒脑力有限,“姑择其急耳,然其弊则至忘己”。所以建议吴汝纶要将学堂各阶段中、西学课程合理分配,“今贵国设西学,欲汉洋两学兼修,患课程之繁,小中学、高等学校(大学预备校)课程半汉文、半西学,而晋入大学则专修其专门学,则庶乎免偏弃之忧。”[15]曾担任文部省官员并参与制定《教育令》的田中不二麻吕则强调课本无论大小学堂,宜行酌量。如道德不取耶稣,而取孔孟之教。[16]东京帝国大学教授法学博士高桥作卫并未与吴汝纶见面,却专门作《与北京大学堂总教习吴君论清国教育书》,建议中国振兴学制,“宜以孔道为学生修德之基”。[17]
晚清时期的日本教育界,在中国旧学是否以及如何纳入新式学堂等问题上给予意见,其原因除了当时日本国内提出帮助同文同种的中国进行改革,分享自身学习西学的教育经验,如同大隈重信1903年在早稻田大学校友会上提到中国教育问题,“对于中国,除外交和政治以外,还可以通过同文同种的关系,对其进行扶助诱导和开发”,[18]以使中国接受东洋化后的西学,进而奠定日本在东亚思想界的话语权外,还有现实因素的考虑。1900年前后,日本国内的高等教育开始扩张,在东京、京都两所帝国大学的基础上,增设九州大学及东北大学,导致汉学科急需教师。甚至于日本文部省派遣的留学生,就是为了培养在新设大学中担任讲座的汉学相关教师,有研究指出,“正是在帝国大学设置分科大学并引入讲座制,及高等教育规模扩大的大背景下,文部省为培养胜任与中国相关讲座的教授,开始对华派遣留学生。”⑤从1899年到1911年前后,除了上文提到的服部宇之吉、宇野哲人外,狩野直喜、伊东忠太、冈本正文、桑原骘藏、岩谷温等几人亦先后赴华留学。这些都导致了日本国内对于中国传统学问不能不有所留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