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究竟选择哪一种理论？”是美国著名左翼经济学家理查德·沃尔夫（Richard D. Wolff）和斯蒂芬·雷斯尼克（Stephen A. Resnick）在其合著的《相互竞争的经济理论：新古典主义、凯恩斯主义和马克思主义》（Contending Economic Theories: Neoclassical, Keynesian, and Marxian）中提出的问题。该书英文版由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于2012年出版，中译本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于2015年6月推出。通过研读和翻译该书，笔者不仅获得了关于问题的满意答案，而且留下了对其分析方法及呈现方式的深刻印象。

　　首先，作者的表达艺术炉火纯青。要在一部篇幅不太长的著作中同时展现新古典主义、凯恩斯主义和马克思主义三大经济理论的传统、内容与差异，这对任何理论家来说都是一大挑战，作者不仅要有深厚的理论功底，还要有巧妙的叙述方式。就此而论，该书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学习样本。其一，该书采取了总—分—总的逻辑结构，这种逻辑结构安排对于中外读者而言都是易于接受的。其二，作者灵活运用了比较研究方法，系统而深入地比较了对三大经济理论的切入点、对象和逻辑等，得出简洁而令人信服的结论。其三，作者运用了历史研究方法，对经济社会的发展与社会主流经济理论的变迁做了历史的梳理，揭示了两者间互动的辩证逻辑。此外，作者的陈述中丝毫没有说教味道，而是采取了与读者平等交流的方式，充满对独断论的反思和批判。正因如此，读者对该书的分析结论即便不能全部接受，至少也不会心生反感。

　　其次，作者具有深刻的马克思主义情结。主要表现有三点：第一，作者无论是在总论还是在分论中，总是尽可能将新古典经济学和凯恩斯主义经济学置于与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相比较的视野之下，力图彰显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优越之处。第二，就分论而言，作者为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安排了最大的篇幅，第四章译成中文有十万余字，分十节系统介绍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传统、逻辑结构、阶级观等。可以说，作者在美国积极倡导的《资本论》新解读方法的若干要点在本章中都有体现。第三，该书在美国的主流出版社出版，考虑到西方受众的阅读习惯和情感体验、新古典主义和凯恩斯主义在当代西方社会的话语主导以及马克思主义研究的现实境遇，作者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由衷推崇并未直抒胸臆，往往采取了委婉的表达，但在字里行间渗透了深刻的情感。例如，作者在对三大经济理论做了全面的系统梳理和比较后，反思了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的理论选择标准，建议读者以开放的态度对待理论的选择，并在全书结尾指出，“这些选择对我们的个人生活和社会生活都有很大的影响，社会发展的方向和未来趋势就取决于这些选择及其产生的复杂结果”。读到这样的文字，不难看出作者的良苦用心。

　　再次，作者的思想见解精深独到。作者对三大经济理论的陈述和比较体现了许多极具个性的思想观点。尤为突出的是，作者澄清了各种对马克思经济学的歪曲和误解，反思了以苏联解读为代表的“正统马克思主义”（Orthodox Marxism）的弊端，提出了一系列独到的见解。

　　其一，关于多元决定论。出于对传统决定论的反思，尤其是对那种将马克思主义理论误解或曲解为生产力决定论或经济决定论的反思，作者将“多元决定”（overdetermination）的理念贯穿在整个分析之中。作者指出，“对于其他事物而言，一个事物要么作为原因，要么作为结果，这种情况是不存在；一切事物都是由其他事物引起的，同时也参与到引起其他事物的过程之中。”“个人和社会结构都是类似的，都是接受外界影响的效应场。没有一个可以独立于这些过程的联系，这些联系不仅创造了它们，还让它们交织在一起。”读者也许会问，这种多元决定论不就是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观点吗？作者也深知这一点，但他们之所以采用“多元决定”而不使用“辩证”的术语，一是由于在马克思主义者之间的有关争论中，“辩证法”承载了过多的含义；二是作者试图将“多元决定论”的意义与加在“辩证法”上的许多意义分离开。“以这种方式，我们可以制定一个独特的马克思主义理论逻辑，而无需承受‘辩证法’复杂的思想历史。”无论是从作者对于三大经济理论的比较分析中，还是从其对马克思主义理论内部各种解读倾向的比较分析中，我们都能深切地感受到“多元决定”的逻辑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