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终于得到《磨刀集》的复制本,在欣喜之余,对一本书、一个人,也颇起沧桑之感。章衣萍在《磨刀集》序言中说:“集以磨刀名,盖有三义:予来成都后,交游以武人为多。据温梓川的回忆,章衣萍1936年春应民政厅长王治宇邀请,入川担任省政府咨议。《磨刀集》的内容,用其自己的话说,“悲歌痛哭伤时事,午夜磨刀念旧仇”,虽偏居暂时安定的西南,对国仇家恨却难以释怀,延续了他自《樱花集》以来一贯的风格。章衣萍所作诗词不多,除了后期的旧体诗《磨刀集》及附在集后的词《看花集》,就是二十年代新诗初起时的一册《深誓》和再版更名(内容也略有增加)的《种树集》,外加一册词集《看月楼词草》。
关键词:衣萍;磨刀;散文;温梓川;徽州;随笔;创作;情书;小说;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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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得到《磨刀集》的复制本,在欣喜之余,对一本书、一个人,也颇起沧桑之感。
章衣萍,即使在他的家乡,许多人已经无法分清这是一个男人还是女人,一个工匠还是一个厨师,绝大多数人甚至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这是一个曾经确切的存在,一个在北京、在上海、在成都曾经搅得风生水起的人。他所仰赖的,就是一支秃笔,几分才华,一点风流,几许潇洒。温梓川曾经忆起,“一·二八”战役发生后的第二年春天,他从南洋北返度假,到上海去看战迹,住在永安公司的大东旅社,章衣萍晚上去看他。一见面,章衣萍就说:“怎么,还是光棍一条么?怎么没有带了南洋姑娘回来?”温梓川故意逗他说:“你别急,南洋姑娘倒有几个,你来迟了,她们都找朋友去了。”“那么,我们去吃晚饭去吧,南洋姑娘看不到,我的肚子也饿起来了。”在章衣萍提议下,温梓川、彭成慧一行三人,跑到附近的大三元饭店吃晚饭。点菜的时候,衣萍坦然地说他什么也不吃,只要一个清炖鹿根鸽子。那晚,大家喝了几杯高粱,谈了许多话题,尤其衣萍牢骚最多。他说,看情形,上海是不能再住下去了,中日的战事终有一天会爆发起来。他说,你们可以去南洋,去广东,而我,除了西南,恐怕不会有什么出路。他说他最近还走不成,答应给儿童书局写的稿子还没有写完,太太又生了鼓胀病。而太太的病也是他最伤心的事。这一晚,他们一直聊到十一点。临分手,温梓川要求章衣萍给他的纪念册上留字。他拿了彭成慧递给他的派克钢笔,在纪念册上写下了几个鸡蛋那么大的字:“推倒一世豪杰,开拓万古心胸。”由于用力过猛,将钢笔的笔尖写成了像两条铁轨似的开了叉,惹得彭成慧失声大叫:“啊,我的新钢笔呀!”看着开了叉的派克钢笔,章衣萍淡然地说:“这就叫做开拓万古心胸。”
章衣萍的潇洒不是装出来的。从他的小品、小说、散文、诗歌、书信,无处不可见他的风流与潇洒。这是他的家乡——徽州人很少具备的品格。徽州人给人的总体印象,是严谨乃至拘谨,是节俭乃至吝啬,是勤劳乃至死做,是寡言少语乃至不苟言笑。而章衣萍似乎生来就是徽州的一个另类。他思想解放,从小就乐于接受新文化、新观念,富有反叛精神,不信神,不信鬼,蔑视威权,对于父母包办的婚姻,能果断地抛弃。他富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气,每月抄书所得的一点工钱,舍得全部为女友花掉。他善于交游,能以一种独特的风度,讨得鲁迅、周作人、胡适、钱玄同、林语堂等人的欢喜。他自立、自强,但不肯卖命,不走徽州人习惯走的经商、打工的老路,经济上稍得宽裕,就知道爱惜身体,赴医保健。
《磨刀集》是1937年5月的初版,印一千册。未见再版。当我2010年开手编辑《章衣萍集》时,通过检索,知道他有这一册古体诗集,是入川后的新作,也几乎是他后期唯一的创作。但遍寻难见。从龚明德先生的文章中,知道他手边似乎有一册。于是驰函、通电,但终未有结果。今年春,再次向龚先生求援。答曰:手边没有此书,书藏在一个裁缝家里。如果需要,可以出面代为复制,需费若干。我与几位同好谈起“若干”印费,大家均感觉过高,而且过分,让我再用心搜搜。受到如此体己的建议和鼓励,我又继续在书海里搜寻。终于在4月的某一天,在古籍网上得见《磨刀集》的“芳踪”。
章衣萍在《磨刀集》序言中说:“集以磨刀名,盖有三义:予来成都后,交游以武人为多。武人带刀,文人拿笔。而予日周旋于武人之间,盖磨刀亦不曾也。其义一。又予所作诗中,有‘悲歌痛哭伤时事,午夜磨刀念旧仇’句。予年来亦颇学佛,顾不能忘情于家国旧仇。然午夜磨刀,亦可怜矣。其义二。予少颇爱学诗。祖父曾戒之曰:‘年轻人学诗,似磨刀背。’盖喻学诗之不易也。其义三。此集多寓居成都之作。予素不善旧诗,来成都之后,学了三四月张船山,又学了三四月陆放翁。是此集之三不像也,又可知矣。所作词更少,均附于后。”
序言说得十分清楚,“此集多寓居成都之作”。据温梓川的回忆,章衣萍1936年春应民政厅长王治宇邀请,入川担任省政府咨议。从章衣萍1936年12月出版的《给小萍的二十封信》可知,他是1935年12月11日晚离开上海,只身入川的。从1935年12月到《磨刀集》出版的1937年5月,入川只有一年多。从序言所称“来成都之后,学了三四月张船山,又学了三四月陆放翁”,可见,这些诗作实际创作于七八个月时间里。《磨刀集》的内容,用其自己的话说,“悲歌痛哭伤时事,午夜磨刀念旧仇”,虽偏居暂时安定的西南,对国仇家恨却难以释怀,延续了他自《樱花集》以来一贯的风格。他自谦这些诗作得“三不像”。也许与鲁迅、郁达夫等人的旧体诗比起来,存在一定差距,但总体看,少年时学诗的底子是显而易见的。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将白话入旧体诗,所吟咏的又系现实人生,此情此景,在可读性和感染力上,堪称上乘。且引两首如下:
初至成都有感漠漠深寒笼暮烟,晚梅时节奈何天。不妨到处浑如醉,便与寻欢亦偶然。夜永可能吟至晓,愁多何必泪如泉。浦江家去三千里,哪有心情似往年?
感愤敢说文章第一流,念年踪迹似浮鸥。悲歌痛哭伤时事,午夜磨刀念旧仇。世乱心情多激愤,国亡辞赋亦千秋。沙场喋血男儿事,漂泊半生愿未酬。章衣萍所作诗词不多,除了后期的旧体诗《磨刀集》及附在集后的词《看花集》,就是二十年代新诗初起时的一册《深誓》和再版更名(内容也略有增加)的《种树集》,外加一册词集《看月楼词草》。但无疑,章衣萍最有价值的创作是小品文,就是读者熟知的《枕上随笔》《窗下随笔》《风中随笔》所合称的“随笔三种”。他的随笔如论者所言,具有魏晋风,打着较深的《世说新语》的烙印,简练、传神,在今天看来,也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与随笔有所不同的,是散文创作。照我的文友竹峰所说,章衣萍的散文,不在林语堂、梁实秋之下。那大概是从创作的自由、潇洒、真诚、朴实而言,若以文字的精炼、优美,和见识的广博,衣萍似乎还是要差一点。不过,《怀一个烧饼店的小朋友》《东城旧侣》《鲁彦走了》等几篇文字,放在现代散文精选集中,是毫不逊色的。章衣萍的散文,《古庙集》经重印,流传较广,而《樱花集》《青年集》《秋风集》等几种则不见流传。章衣萍曾因小说《情书一束》《情书二束》轰动一时,而在他身后,似乎又因这些“情书”赢得不少的骂名。但总体而言,他的小说水准不高,这一方面固然因为白话新文学的创作刚刚萌芽,尚无太多可资借鉴的范本,另一方面,大概也与其比较年轻、阅历比较简单,除了情啊爱啊无多少话可说有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小说与诗歌、散文一样,能够说实话,敢于表达真性情,我行我素,风流倜傥,心里怎么想,嘴上便怎么说,笔下便怎么写。这在那个特定的时代,是具有相当震撼力的。
遗憾的是,今天的读者往往被“情书”所误,以为这个章衣萍除了风流多情,一无所长。其实,抛开《磨刀集》这样人生阅历较深之后的“悲歌痛哭”的作品不计,他二十多岁的作品,就充分展示了正直、向上,抨击社会丑恶,追求公正平等同情弱小的正能量。他本人从一个深山锁闭的山乡,不屈不挠地由徽州而南京,又由南京而北京,由北京而上海,以中学毕业的学力,在北大旁听,至于毕业,最后竟能担任暨南大学教授,这样的经历,可谓“励志”的典范。
然而,章衣萍将被冷落,而且被误读很深,讹传也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