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比如,全祖望《鲒埼亭集》“专意于明末遗民逸事,穷探苦搜,用心至矣”,张先生在傅增湘娱莱室中“见一批本,详细考订,密字小注几满,或引证他书,或即据原书,纠正辨讹,多不胜举,此真谢山诤友也”,张先生因行色匆匆,未能借阅,深表遗憾,此书未能流传,实甚可惜。”(《文集·王仲瞿全书》)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问世之后,毛奇龄即著有《古文尚书冤词》与之作对,为人所熟知,而张先生的乡先贤周春尚著有《古文尚书冤词补正》及《订阎》,恐怕就知者寥寥了(《文集·古文尚书冤词补正》)。张宗祥先生很长时间都是在政府任职,且颇有政绩,然此老可谓“心血多人数斗”,又黾勉苦辛,朝乾夕惕,故成绩斐然。
关键词:文集;张宗祥;冷僧先生;书法;本纪;年谱;古籍;版本;老夫子;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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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僧先生在日常生活中绝不是整天板着脸、一副道貌岸然的老夫子形象,相反,他有时更像突梯滑稽的东方朔、淳于髡,常口灿莲花,闻者捧腹,与“冷僧”二字相去甚远。
《张宗祥文集》
浙江省文史研究馆编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3年11月第一版
全三册,188.00元
张宗祥画作
章学诚在《文史通义》内篇二《浙东学术》里曾对浙东、浙西两个学派的治学特点加以概括:“浙东贵专家,浙西尚博雅。”张宗祥(号冷僧)的老家是浙江海宁,地属浙西,他的治学路数也步武乡贤,一以博雅为宗,在很多领域取得了极高成就,就中国传统学问的范畴来讲,可谓“十八般武艺高强”。约略言之,诸如版本学、目录学、古籍校注、书画及鉴定、戏曲、中医药等领域,张先生均有涉猎且优为之。此外,单就其一生钞校古籍九千余卷来言,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翁偶虹曾以“博而又精,杂而又纯”来评“老生戏、武生戏、红生戏、猴子戏、传统戏、新编历史戏、现代戏”兼善的京剧名家李少春(《李少春表演艺术的成功之路》,见《翁偶虹文集》论文卷),此八字考语移用于张宗祥,似也铢两悉称。新出版的《张宗祥文集》(以下简称《文集》)三大册,虽然尚非冷僧先生的全集,却已很好地展现了此老在多方面取得的累累硕果。当然,对张先生的成就一一加以品评,对我来言,不免举鼎绝膑,力所难及,所以只能管窥蠡测,不贤识小了。
张宗祥一生可谓甚有书缘,他在《冷僧自编年谱》(以下简称《年谱》)中提到,四十岁时欲以钞校古书为一生之业。在担任京师图书馆主任的两年中,“所见奇书,实为毕生最富之日”,许多善本都是长期唔对,亲手摩挲,自然在版本、目录方面的造诣非常人所能及。如“证明《易林注》绝非宋刊,实翻郘亭莫氏之案”(张先生盖以此为平生得意事,《铁如意馆随笔》之《易林注》《铁如意馆手钞书目》等处多次申说此事),“敦煌写经七千馀卷,传者尽属硬黄,足证古人喜书素绢,实为爱用光纸之故”,“内阁之书中,有《仙源》《玉牒》,是非独明代之遗,实赵宋既亡,为元人载以北去之书籍也”,诸如此类发明,尚有许多。又因为他觉得“缪艺风先生之目不可信”,所以就亲自动手,成目四卷,可惜由于当时负责其事的教育总长傅增湘辞职,此目最终未能印行。即便如此,现在《文集》中版本、目录及提要方面的文章亦占很大的比例,如《铁如意馆随笔》《铁如意馆手钞书目》及《铁如意馆碎录》的大部分均属此类,足为叶德辉《书林清话》《郋园读书志》之后劲。这些文章“记载先生当时所见所闻的一些古籍版本和珍稀遗稿的流传、收藏经过,提供了大量丰富的古籍版本及目录校勘资料”(《文集·前言》)。除此之外,其他可广异闻之处也俯拾皆是。比如,全祖望《鲒埼亭集》“专意于明末遗民逸事,穷探苦搜,用心至矣”,张先生在傅增湘娱莱室中“见一批本,详细考订,密字小注几满,或引证他书,或即据原书,纠正辨讹,多不胜举,此真谢山诤友也”,张先生因行色匆匆,未能借阅,深表遗憾,此书未能流传,实甚可惜。史学大家陈垣的全集里有《〈鲒埼亭集〉批注》一种,与上述相比,则未免稍嫌简略,让我们这些像梁任公一样喜爱《鲒埼亭集》的人更为惦念张先生所说的批本了(《文集·鲒埼亭集批本》)。王昙(字仲瞿)是张先生非常喜欢的一位清代作家,“其文章或曰得力于秦会之”,张先生谓:“会之少年气节才华,亦自可观,其为文必不在严氏钤山堂之下。仲瞿或真得其集,如蔡邕之得《论衡》乎?”(《文集·王仲瞿全书》)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问世之后,毛奇龄即著有《古文尚书冤词》与之作对,为人所熟知,而张先生的乡先贤周春尚著有《古文尚书冤词补正》及《订阎》,恐怕就知者寥寥了(《文集·古文尚书冤词补正》)。
1914年北洋政府开清史馆修清史伊始,张宗祥即被聘为名誉协修。修史之初,清史馆内外的许多饱学之士都曾经在体例方面提出过自己的见解,因为在传统史家看来,“书法”在修史中的重要性怎么说都不为过。作为局内人的张宗祥也曾积极向主事者上陈纂修清史之法,并附有《史目榷》《清史目拟》,《年谱》中对此稍加摘抄,正文中则未予收录。好在朱师辙《清史述闻》卷十二中收有此篇,该文可以代表张先生在史学方面的修养。在《清史目拟》里,张先生指出修清史应该仿效《魏书》,“自满洲发源至太祖皆列《序纪》”,而不能入于《本纪》,因为如果“未入关亦本而纪之,是满洲史而非清史矣”,而满洲天命诸帝“非明廷之臣子,则《序纪》所不可少”。另末代的宣统皇帝应该专列《宣统帝纪》,不应附在《德宗纪》之后,因为虽然宣统“历年虽短,实一朝兴废所关”。又有人以为应将宣统称为幼帝、少帝、末帝,张先生也不同意,因为“清廷逊位实因国体改更之故,与前史不同,国名改矣,帝号仍在,将来宣统未必终于孺子,幼、少等号皆为不妥”。又慈禧太后虽然在实际上执掌朝政数十年,按照《史记》吕太后本纪的例子,似乎应该专列孝钦本纪,但是慈禧初掌大权之时两宫听政,庚子之后垂帘听政,“虽实权在握,名则不居,且自穆宗崩后未尝一日无君,与吕后实不同矣。如谓政所自出,则《宋史》中宜先为慈圣、宣仁等作本纪,而清之前、后两摄政王亦宜各为本纪矣,有是理哉?”张先生辩才无碍,驳斥之词可谓极其有力,足以关异议者之口。至于与清廷处于对立面的郑成功、洪秀全,二人“皆非清臣,则不能目为叛逆,有正朔,有制度,则不能目为匪寇,似宜仿照《晋书》,列为《载记》”。对照后来成书的《清史稿》,我们可以看到张先生的好多真知灼见并未被采纳,如该书一开篇便是《太祖本纪》,而郑成功、洪秀全等人皆被归入列传。郑成功与张煌言、张名振列为同类尚有点道理,把洪秀全作为吴三桂、耿精忠、尚之信的同路人,则不免为人所诟病了。想来洪秀全这些人的归属,肯定是令修史者大费踌躇。即如数十年后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太平天国的洪仁玕、石达开、李秀成等人居然被收入“光宣朝卷”,也同样是尴尬之事。
冷僧先生工于书法,就连他为人开的药方,也被当作书法精品收藏。《文集》中《书学源流论》《临池一得》《论书绝句》等内容均与书法有关,彼此之间多有可互相参看之处。《论书绝句》尤多特识妙语。如《董玄宰》一首识语云:“书至吴兴,人工尽矣。人工尽则天趣减,故吴兴同时鲜于氏矫之以拙,至明而香光救之以韵。然香光胸襟虽清旷,书学则仅至唐人,故凋疏之弊,在所难免。”冷僧先生把书法放在发展变化的大背景下进行考量,一如其论清代文学,对“王家拙处已全删,巧到吴兴不可攀”的赵孟頫以及鲜于枢、董其昌等人的书法特色做出了准确的评价。另张先生对笔毫之刚柔也有深入的认识,除了在《书学源流论》里专列《刚柔毫》一篇外,《论书绝句》里也时有论及且更为详尽,如对于“能御柔毫写北碑”的赵撝叔,称其“深明刀笔之理,最为难能”,而“所惜专用柔毫,故笔法合于古人,而转折起讫之处,因柔毫难尽其力,未能十分斩绝。点则未敢硬挑,横则收笔下垂,竖则末端略用侧锋,此皆柔毫之弊而思所以救之者也”;至于苏东坡,则是“用刚毫,而执笔过低”,可谓体察入微。冷僧先生在《书学源流论·赏鉴篇》里又拈出“忌成见、忌附和、忌妄议、忌薄今”四条原则(推而广之,用于绘画、文章、诗词等方面皆可行也),“双眼自将秋水洗”,诚多过人之论。如对在书法界享有盛誉的康有为,张先生则颇不以为然,斥之为:“其平生所书,杂糅各体,意或欲兼综各法,核其归,实一法不精。”在善书的宋朝皇帝中,张先生最推崇的不是创瘦金体的宋徽宗,而是其子“不师家法瘦金体”的宋高宗:“高宗专法右军,临《千字文》尤妙。虽微嫌肉多骨少,然宋代诸帝中,当推第一。南宋之初,书学复兴,帝之力也。”另外令我颇为意外的是,张先生对于姚鼐的书法评价甚高,其诗云:“水正流时花正开,吹箫骖鹤上瑶台。胸怀直似天心月,不受人间半点埃。”识语曰:“以书学功法求惜抱,似不及得天、西溟;以胸襟冲远谈书,则清代无出姬传先生之上者。此书中仙品也。”似更为推重。因“功力可以人求而胸襟必由天授,古来作书之人多矣,传者绝少,以此也”(《书学源流论·人异篇·胸襟》)。
冷僧先生在日常生活中绝不是整天板着脸、一副道貌岸然的老夫子形象,相反,他有时更像突梯滑稽的东方朔、淳于髡,常口灿莲花,闻者捧腹,与“冷僧”二字相去甚远。宋代的东坡居士诚然幽默风趣、语妙天下,可惜他没把自己和朋友们的妙语形诸笔墨,咳唾珠玑,随风抛掷了。千载之后,虽偶有只言片语流传人间,未免让人“但恨其少耳”。还好这样的遗憾,在冷僧先生这里不存在。与冷僧先生往还的大都是当时政界、艺苑、文坛的一时之选,冷僧同这些人幽默机智的妙语,汇成了一部《骑狗录》。这个古怪的书名需要解释一下:此书最初题为《苦乐集》,取谚语“黄楝树下弹琴,苦中得乐”之意;1949年后又有续作,取谚语“老寿星骑狗,自得其乐(在冷僧先生家乡话中,乐、鹿谐音)”,歇后成这个看上去就惹人发笑的书名。《骑狗录》是张先生“举所闻所见所亲历,诙谐可笑者笔之”而成,这里面当然以“所见所亲历”者更为珍贵(因为“所闻”者他人未免也会有“所闻”,如章太炎改唐诗、王闿运外国衣冠之类),这里聊举几例,以见其风趣之一斑。如“力透纸背”条,陶濬宣自负书法笔笔力透纸背,钱振常便要人把陶的书法反过来裱,否则力透纸背的效果就无法展示。“马厩联”条,其联为“何时逢伯乐;此地产耶稣”,对仗绝工而令人绝倒。“倒悬”条,朱希祖留胡不留发,冷僧先生就戏谑如果把朱枭首示众,正可“倒悬”。他不光戏弄别人,有时自己也会成为被嘲讽的对象,如“打人人打”条,傅增湘对他说:“冷僧,尔上改一姓则被人打,下改一字则打人。”因“张宗祥”上改姓是“章宗祥”,下改名最后一字是“张宗昌”。张先生笑称自己是“处于打不打之间”。至于刘备臂长,摔阿斗和直接放地上一样(“阿斗不伤”条);《三国演义》里七擒孟获、六出祁山要先有“三”才能有“六七”(“三字”条);美人真要是“柳眉,杏眼,梨涡,樱桃口”只能吓人(“妆美人”条)等,是贴近生活的风趣,今天我们在有些相声中也能领略到类似的包袱。需要一提的是,张先生及其友人的幽默,是文士的风趣机智,与市井幽默之庸俗低级,迥乎不同。
张宗祥先生很长时间都是在政府任职,且颇有政绩,然此老可谓“心血多人数斗”,又黾勉苦辛,朝乾夕惕,故成绩斐然。除了上面所述之外,《文集》中还收录了大量的诗词作品及逸闻掌故。但鲜为人知的是,张先生不但精于文,而且于武术也是内行,“刀枪锏棍,靡所不习”(《年谱》十八岁),可谓“兼资文武”。很难想象精于武术的冷僧先生少年时曾病足,连直立行走都不能。他后来专门记载愈他足疾的“起废方”,希望能救助更多的人。他之精于医术,与幼时之病大有渊源。而他得享高寿,与习武健身更不无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