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我是北大教授,东方学者。足够了。
关键词:季羡林;北大;父亲;西南联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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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不增华 寒不改叶
——忆季羡林先生过“米寿”
“温不增华,寒不改叶”,这是诸葛亮在《论交》里的名句,为我父亲所钟爱,一直书写不怠。1999年秋天,在我赴京为季羡林先生庆贺“米寿”前,我请父亲为我将这句话题写成一幅贺帖。当我呈上这张宣纸贺帖时,我父亲那番“普通人”不愿意与名人们混迹一堂的言辞,和这幅字,都打动了季先生的深心,所以他一直珍藏着。
季先生在临终前,交代要将这幅字送回我的手中,这正是他经历一番世态炎凉后对自己人格的表白。“温不增华,寒不改叶”,这原本就是他的人生理念。
“你们说的那个人不是我”
“让外国学者也跟着我们走”“我是北大教授,东方学者。足够了。”
1999年秋,我在昆明,忽接到季羡林先生的秘书李玉洁的电话。
她说:“今年是先生米寿,‘得米望茶’。今年也是季老的全集出版之年。出版社要给先生做寿。你是他最牵挂的人,必须要赶到。”
李玉洁是最贴近先生的人,她时常能解出先生的意思。
“米寿”的意思,取拆字之意,即“八十八”岁,高寿。得米望茶,下面“茶寿”,也是拆一个“茶”字的划数,“一百零八”岁也。这两个字,除了好拆,更有好意。米和茶,都是中国人的食与饮,是厚道敦实的天赐之物。
此时我已经被云南省“人才引进”了。正好,我有大事,要到北大求助。
我就请父亲为我题写一幅贺帖。父亲一向戏谑曰:“秀才人情一张纸。”到临走的前一天,我到父母家来取字,见茶几上放着一张写好的毛边宣纸。
父亲让我坐下,郑重说道:“你要我写的字,我写好了,但没有裱。因为我想过了,季先生的寿辰,一定是名家高人满堂。我的字,不合适拿去挂在那里。当然,你与他又是另一层关系了。你自己去考虑吧。”
没料到父亲又犯了“迂”脾气。
我只得怅怅,收起这张毛边纸,放进一只牛皮纸信封,就这样带到京城。拿到季先生家里,当面呈上,并将如此草率的原因告知。
先生听我转述父亲的原话后,沉默了一会,点头道:“不易。”
接过宣纸,他打开来看,“温不增华 寒不改叶 羡林先生寿比青松 一九九九卯巳年秋月学生张曼菱贺托父代书”。
继而他用手抚摸着,喃喃道:“我自己裱。”
那次我见季先生有重要的事情请教,就是:我能不能做抢救“西南联大”历史资源这件事?
当时云南只有一个“一二·一”纪念馆,没有人提起抗战时期曾经赫然存在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在父亲的教育影响下,我心中早存有此事,决心抢救其历史资源,从采访那些尚存世的老校友做起。
在朗润园的书桌前,季羡林凝视我片刻,即说:“你行。你是北大学子,又是云南人,你做很合适。”
这话里,表面上是“门户之见”,内中含有博大的阅历与睿智。
果不其然,在我此后的漫漫路程中,一直受到来自这两个方面的鼎力支撑。
我常想,若我只是写小说,不一定要上北大,还有许多学校可以上。而要做“西南联大”这件事,却是一定要“上过北大”的。
因为我要寻访“活人”,获得“口述历史”。而在地球的任何一处,寻访到的西南联大学人,他们都会称我为“学弟”。我们如家人相见,久别重逢。其中我所获的待遇与信任度、成功率和幸福感是一言难尽的。
以一个云南人和北大学子的身份,寻觅母校校史的重要部分,这是一个温馨的过程。季羡林对我的认可,点化出这一瓶百年陈酒的香醇。
听他这样说的时候,顿感一种来自历史与家园的力量充盈了我的全身。
贺寿庆典当日,我赶到北大勺园3号楼上,小会议厅已经人集如云,气氛隆重。
没想到,在会议厅的门口有人把守,凭请柬进入。迎面遇到校领导郝斌,我说:“我没请柬。”
他说:“这还能拦得住你?”说着自己进去了。
我对把门的人说:“我是季羡林特邀的客人,请柬在季先生那里,不信你们跟我去问。”
我带着他们直闯主桌,季先生一见我,立刻惊喜地站了起来。
郝斌上来,带我去见了两位老领导张学书和王学珍,告知他们,我为“西南联大”一事而来。他们非常高兴。
张学书、王学珍是我在校时期的领导,对我的调皮和“闹事”印象颇深。此时他们仿佛看到孩子回家一样,问长问短。他们也都认为我可以胜任这件事。
他们说:“你不是已经拍过一部电影了吗?”
他们指的是《青春祭》。他们记得学生的光荣与成就。
在那个“米寿”的盛宴上,郝斌向我引见了另一位北大副校长沈克琦先生,他当时是西南联大北京校友会的副会长。沈先生后来成为我拍摄西南联大纪录片的最重要的支持者,“史料顾问”。
要干成一件大事,一定要有许多因缘的汇聚。季先生的“米寿”之宴成全了我这个远来之客,一下子全搞掂了。
我安心了,坐下来,听人家发言。
操办者是出版社,给先生出完《文集》27本,教后辈人知道“著作等身”的含义。
季先生私下曾对我说是“出齐了”,而不说“出全了”。一套文集,他非得自选,不满意的,他自己丢了许多。
我一直琢磨他这个“出齐了”,就是他认为有价值的那些成果,都涵盖了。“齐”与“全”,原来不是一回事。后来,我也参照先生的思路,过滤自己的作品。不要“大全”,但“干货”都要在。这种思考直接渗入我的写作。
所谓“触类旁通”,先生的学术精神、学术品格,是可以超出门类的。
那天参加寿宴的人,有文坛学界的重要人士,有学生与记者。祝寿者热情洋溢。有一位将先生喻为“未名湖畔的一盏明灯”,更有一位女记者激动地说,先生在她心中是“红太阳”。
寿堂真是名人风光,记得启功、范曾等都有字画为贺,琳琅满墙。四壁的名人条幅,都在赞先生,说他有着为天下称道的德才。
我暗自佩服父亲,的确,不能把我们这样普通人家的字幅拿到这里来悬挂。
父亲的迂,得到季先生的理解。而季先生在盛宴上的一番致辞,更“迂”得出格。
当司仪报告,“有请寿星老、尊敬的季羡林先生讲话”时,全场掌声雷动。
季先生的神态却有些不自然,甚至僵硬,一点儿也融入不了这个喜庆场合。
他说:“我刚才坐在这里,很不自在。我的耳朵在发烧,脸发红,心在跳。我听见大家说的话,你们不是在说我,你们说的是另外一个人。我不是那样的,当然,我在争取做成那样的。我只是一个研究东方文化的人,其他各方面常识很浅陋。文笔不如作家,学问也不是很深厚。我只是尽我所能而已。”
听寿星说出这番“不凑趣”的话,众人一时无言。无人能令此老自失,宠辱不惊也。
这是具有季羡林特色的话,婉转谢绝了别人的盛情,表达出自己应该守的本分,又不得罪别人。骨子里有一股清香,魅力所在也。
我坐在窗槛旁,虽不近高台尊荣,却可眺全厅风光。壁上有一幅先生的老友赠画的墨荷,此时鲜活起来。本意不是来听祝词,亦不在乎酒宴;而听到先生这一席迂拙之言,如入芝兰之室,格外清新怡人。
这是他最清醒的声音。有人不让他“做自己”,要他做“另外一个人”。他在抗御,可惜这抗御的声音没法传递出去,终于越来越弱。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对自己突然“飞黄腾达”,还很不适应。后来,大概他看势态是“非如此不可”,也就不太作过多的辩解了。
以往每次访问先生,末了他都来一句:“你要坐下来,写作。要坐冷板凳。”“坐冷板凳”,其实才是季羡林的本色。
由于校园随着社会一直反复动荡着,季先生直到七十岁后,才有了“坐冷板凳”的权利。每天他黎明即起,万籁寂静中,在灯下写作,迎接早晨。后来他的住所一天不断地来人,持续到了晚上,他就会生闷气,一句话不说,因为他没有了“坐冷凳”的时间。他一生中最多的文章,最重要的著作都是在七十岁后写成的。就这样干活,直到八十八岁,“米寿”之期,他完成了27卷的《季羡林全集》。
在这次贺寿庆典上人们讲的夸张言辞,与先生的本色生活真不是一回事。
正在遐想中,有人过来说,先生希望我这个远道来客也说几句。
我脑子一片空茫,走到麦克风前,只说了一句话:“我是北大学生,刚从云南来。”就唱了一支歌《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先生喜欢我的家乡,他去过昆明。他曾对我说:“云南大学有位寸树声先生,很有学问,人品很好。”
这次“米寿”宴会的主持人郝斌,其貌不惊人,辞不哗众,却在明白人心中有个位置。他属于那种既糊涂又清醒的人。“清醒”在他为人处世有原则有标准;“糊涂”在他似乎不懂奉迎。
这样一个人来主持季先生的“米寿”宴会,大家都以为“合适”。
在北大,说“合适”,就是“很难得”的意思了。在这年冬天,当郝斌和北大的前辈闻知我的来意后,俱对我说:“你来做‘西南联大’这件事,很合适。”
由于郝斌与我的私交,和他在北大的位置,他很自然地成为我这事的“始作俑者”。有了这种种的“合适”作支持,从那个“米寿”开始,我踏上拍摄《西南联大启示录》的艰辛之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