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轻逸笔触和精美构思来表现人类的处境,是寓言式奇幻文学大师卡尔维诺的美学追求。作为“文明城堡”的“城市”一直是他作品中的一个重要主题,而其中又以《看不见的城市》最为璀璨瑰丽。这部作品呈现了现代人隐蔽的欲望和噩梦,描绘了梦魇般的城市生活,凝结成深刻的文学与历史的识见。其中蕴含的人文关怀自是不言而喻。而卡尔维诺神出鬼没的叙事思路、出神入化的比喻手段和丰富厚重的所指层面,让读者看得眼花缭乱。

　　这部融合梦幻意境与哲理洞见、广博学识和奇思妙想的作品有着精密的外延和深奥的内涵,其频频出现的思想黑洞深不可测,而屡屡现身的语言陷阱又让人猝不及防。55座城市就是55个充满悖论的哲学和美学范畴。这些范畴都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双面背反性。在这样的背反中,想象与真实彼此置换、混淆。因此,解读这样一部具有玄奥谜面和盎然诗意的作品,就需要读者具备相当的语言和文学功底以及充分的数学和哲学修养。虽然薛忆沩曾说他不可能是《看不见的城市》的理想译者,因为一方面他并不精通意大利语,另一方面他相信这部作品不可能被完美地翻译成中文。这生理和心理上的“障碍”表达了他在《看不见的城市》面前高山仰止的敬意,但这并不阻碍他成为这部作品的理想阐释者,因为他会写曲高和寡的现代派小说,热爱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尤其迷恋数学和哲学。

　　由三联书店出版的新版《与马可·波罗同行——读〈看不见的城市〉》是薛忆沩在多年用英语精读原作的基础上,用与原文一样典雅、节制而又带有强烈意图的汉语,解读这部玄奥而深具魅力的后现代主义作品的成果,被众多读者和评论家誉为“天才之作”。对55座“看不见”的城市的解读,最初是由《读者》、《上海文化》和《作家》三家顶级杂志分期刊载。这一段特殊的文学之旅记录了一个生活在异乡的苛刻的写作者对母语近乎疯狂的思念。作者自述这难度极大的写作每天都将他的身心推到极限。

　　以“书”为本的随笔集《文学的祖国》和以“人”为本的随笔集《一个年代的副本》给薛忆沩在知识界带来了很高的声誉。同为“非虚构”写作,《与马可·波罗同行》却难以归类。它不像前二者那样是“随”性创作,而是紧贴文本的深挖厚掘,它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文学批评,而是以个人独到的眼光对经典作品的一种解读。马可·波罗与忽必烈的交谈是《看不见的城市》中的一部分,薛忆沩如侠客一般,带着一身自幼习得的“语言”和“哲学”功夫,越过这耀眼的至尊帝王,直抵一座座“看不见”的城市,穿梭游走于这座智慧的迷宫,揭开一个个真实的“谎言”,用文字将一座座“看不见”的城市构筑为一个个具有“力学”与“美学”结构的“看得见”的实体。以55个女性名字命名的55座城市可谓是各具“风情”,与之相对应的是55篇风格各异而又自成一体的解读。而构成这些具有独特结构篇章的文字又由于其丰富的隐喻意味对应着原文深厚繁复的所指意义,值得让人再三咀嚼。

　　与卡尔维诺一样,“城市”也是薛忆沩一直思考的主题。早在二十多年前写就的长篇《遗弃》中,他就对“城市化”进程有过深刻的批判。乔伊斯的《都柏林人》激起了他写作“深圳人”系列小说的野心,而《尤利西斯》则让他获悉城市与个人之间的许多奥秘。与《看不见的城市》的写作主旨一样,通过“深圳人”系列小说,薛忆沩呈现出的也是一座“看不见”的城市,也是一部关于“人”的作品。都聚焦于个人的内心景观,都试图回答“人”应该怎样生活这个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问题。也都是对当下的隐喻,以及对过去和未来的追问。

　　作者自述正是在写作《与马可·波罗同行》的时候,随着他对马可·波罗“谎言”识别能力的提高,他意识到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迷上了汉语,而汉语也真正爱上了他,“我清晰地发现了汉语逻辑表达的潜力,汉语呈现细节的潜力以及汉语精准地指称事物和情绪的潜力”。带着这种对汉语崭新的认识和感觉,他重写了自己的全部旧作。

　　在《看不见的城市》中,卡尔维诺通过马可·波罗的视角向读者展示了55座扑朔迷离的城市。而薛忆沩的《与马可·波罗同行》则极尽想象与叙述的极限,对这部经典之作中的55座城市进行了阐释和重构。读《看不见的城市》,你会惊异于卡尔维诺精细深邃的洞察和挥洒自如的想象;读《与马可·波罗同行》,你同样会叹服于薛忆沩精湛的阐释能力和精彩的表述方式。二者都反映了人类在驾驭文字方面可能达到的高度。相信这部激活汉语“力学”与“美学”的作品,也能够激活读者内心沉睡的自我。当你完成“与马可·波罗同行”的奇异旅程时,在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中,你会领悟和洞悉人性和历史的诸多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