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五年前,爷爷在他出生那一天离开人世。一晃五年过去,这五年间,我早已经习惯了没有爷爷的日子。不知道,爷爷现在是否仍然在另外一个世界,在这样看着我?
关键词:爷爷;目光;北京;喝酒;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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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爷爷在他出生那一天离开人世。那天我还在北京,没能见他最后一面。一晃五年过去,这五年间,我早已经习惯了没有爷爷的日子。有一年,连他的祭日也混在我庸庸碌碌的生活中不经意地流去了。我常常为此感到不安。
我知道,弟弟在去年的清明也写过一篇怀念爷爷的文章,情真意切。除此之外,在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再有关于爷爷的其他文字了吧。自我往后不出两代,他就会像我的其他先祖那样成为一个遥远的曾经,没人能说得清楚他的面貌,他干过什么,甚至他的名字也不容易查考,就像我到现在也不确切知道我爷爷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从我记事起,爷爷就是一个老庄稼汉的形象:一年四季都戴着帽子,秋冬是棕灰色的棉皮大头帽,春夏是蓝色或灰色的短檐小帽,偶尔不戴帽子的时候能看到头上的秃顶;脸上布满皱纹,但面色可以算得上是红润;衣服总是蓝色或者灰色调的;鞋子一般是黄色或者绿色的解放鞋,夏天有时候穿棕色的凉鞋或者拖鞋。这身装扮,几十年如一日。
爷爷二十年代出生在浙西南大山里的一个小山村,那里八十年代才通的公路。除了有过短暂的几个月当木工学徒外,爷爷一辈子都在村子里种田。奶奶是同乡的另外一个村来的,亲戚朋友也全都分布在周围的几个村。爷爷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有一年作为民工在那儿修过一段时间的公路,路修好后他自己再也没有从上面走过。
小的时候我们都喜欢让大人用竹子或木头给我们做玩具,男孩子们最喜欢的是“宝剑”。爷爷用砍刀削的宝剑总是最精致的,他做的“宝剑”有一个特点,“刃”很钝,“尖”很圆,他怕跟孩子们玩的时候误伤到人。我们几兄弟小时候玩得野,不时有个磕磕碰碰,最着急的往往是爷爷,他一定会唠叨个不停,同时立刻用各种土办法对症下药让我们很快又能活蹦乱跳。
爷爷很少跟人计较什么,从不发脾气,也不跟人发生争执,在家在外都是如此。他不止一次很自豪地跟我讲,他从小就不学下棋打牌,跟人争,没意思。说起自己这一生,爷爷总会说“种一生世的田,莫过万人口”。“莫过万人口”的意思,就是不被人说三道四,这一点,爷爷确实是做得很好。认识爷爷的人都会说他是个好人。我们的村子虽不大,但在熟人关系密布的网络中,任何一根线都有可能成为矛盾的导火线,能做到“莫过万人口”确实不容易。
有一年,我在北京碰到邻近一个大村的两位老人,谈起爷爷,他们都赞不绝口。我们那一带都是在梯田里耕种水稻,几个村的村民共用一条引水渠,轮流取水,大家都想自己的田多储些水,田埂上的泄水口都会用田泥垒得很高,“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时候处在下方的水田只能“望水兴叹”。两位老人的田就在爷爷田的下方,轮到爷爷取水的时候,爷爷总是把泄水口的田泥只垒到一半,让另一半的水流到他们的田里。爷爷说,有水大家一起用。这话他们记了一辈子,对爷爷也感念了一辈子,现在说起来还是热泪盈眶。
爷爷养过很多年的牛。和对人一样,爷爷对牛的照顾也是极其和善体贴的。他从来不像别人那样粗暴地用鞭子和荆棘去抽牛的身子,看到我们用树枝去挑拨牛,爷爷总会严肃地制止。爷爷说,牛是“善”的,要好好对它们。他总是要到山上割来最嫩最嫩的草喂自家的牛,为此不惜走更远的山路穿更密的丛林,经常忙到天黑才到家。儿时我们经常去牛栏给牛喂草,牛的哞哞叫声是我故乡回忆的一部分;伴着朝阳或者夕阳,爷爷在山路上牵牛赶牛的场景更成了我最柔软的想念。
爷爷喜欢抽烟,抽的是自己种的草烟,细竹脑做的长长的烟枪,被烟油染得蜡黄蜡黄。吞云吐雾时,爷爷经常给我们讲点天南海北的故事,听得我们如痴如醉。爷爷也喜欢喝酒,喝的是自己亲手酿造的米酒,老家叫“红酒”,因为酒液的确是鲜红鲜红的。用白色的洋铁杯或者锡壶在温水里面加热,中餐晚餐,每天两顿,几乎是雷打不动。爷爷喝酒喝得慢,吃饭总是最后一个离桌,我们几个小孩子都喜欢看着他吃饭,他高兴的时候就会拿小汤匙倒上点酒,让我们几个也陪他喝上一匙。
在我的童年,每一天都和爷爷在一起。他那苍老稳重的声音和慢悠悠的脚步声,总能让我感到安全和幸福。读书的路越走越远,和爷爷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爷爷去世的前几年,我差不多每年只能见他一面。那时候爷爷的记忆力已经开始退化,每次都只记得我是在念高中。我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我现在北京读书,他每次听到后都会很惊讶:“北京!这么远!”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亮闪闪的,有时候还会拉住我的手,脸上挂着的是抑制不住的赞许和骄傲。
记忆中,爷爷第一次这样看我,是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在老家茂密的深山里,我用稚嫩的身躯奋力地将一根远远超过我身高的木头扛在肩上,蹒跚着迈开步伐,向着回家的方向走去,一回头,爷爷的眼睛亮闪闪的,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赞许和骄傲。不知道,爷爷现在是否仍然在另外一个世界,在这样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