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上海，柏万青阿姨是个家喻户晓的公众人物。她处理他人家庭矛盾的热心肠，以及调解水平等为人称道。前不久，我还听到了她用上海闲话做广告的声音，内容是关于购买大米的。我兴趣不在她推荐的某个品牌大米，而在她最后说的那句话：请大家去买米。

　　这句话不管是用普通话念还是用上海方言讲，大家都听得懂。我从这句话想到了上海话应该怎么讲？　咦，前面不是说她用上海闲话做的广告吗？　是的。但这句话还可以用另一种更“上海”的上海闲话来讲，那就是：“请大家去籴米”。“买”和“籴”有区别吗？　有的。它涉及到上海方言中的特色动词。

　　上海闲话的动词数量之多，远超普通话，几乎可以说，凡生活中有一个动作就有一个表示这个动作的词语。且词义精确到位，当你知道这个动词的词义后，就会感到非它不可。就拿“籴”(读沪语音“笛”)　字来说，从“入米”字形就可理解其词义：把米买回来。日常使用中，买进粮食类有关的物品都用“籴”，如籴米、籴饲料、籴米糠、籴种粮　(种子)　等。那么卖出粮食类有关的物品呢？　上海闲话中也有个动词：“粜”，如粜谷、粜麦、粜油菜籽等。方言中还有“初一籴米，廿八吃起”的俗语，批评寅吃卯粮、前吃后空的事和人。这样一说，“籴”同“买”有没有区别就清楚了。籴、粜二字也不限于上海地区有，其他吴语地区也有，使用地域较广。但在上海，市区早已消失不用，在农村，年纪大的，不管识字或不识字者仍在用，年轻人用的就少了。

　　上海方言“买”的动词中，还有个“兑”字，有的词典解释说，买卖贵重的商品、尤指金银首饰时称“兑”，书证也是用购买金器的例句。其实此释义不完全确切。1970年代第一批上海牌手表供应上海农村时，父母亲会对自家小囡说：去“兑”只手表。120元一只的上海牌全钢手表当时的确属贵重物品，“兑”字用在这里没有错。可去“买”一只价格便宜的镬子时，农村里也说“兑只镬子”的。等到去买铁搭锄头时，又不称“兑”而称“买”的。为什么会这样用呢？　说不清楚，反正是老祖宗传下来一直是这样的，也没有人用错过。

　　如果把较多物品一起卖出或买进，普通话中只有趸卖、趸买，反正离不开“卖”或“买”字。上海闲话中却另有一个动词：“撺”———没有出现“买卖”二字而实为买卖。1970年代开始，允许农民上自由市场出售农产品了。春天时，他们将豌豆、蚕豆，到夏天，还有黄金瓜和各种蔬菜送到上海各个菜场，然后一注一注分卖给人家。可有的人没有时间这样出售，就一起卖给小贩，方言就叫“撺脱　(即‘卖掉’)”，当然价格比零卖要低一些。有人就专门做小贩，“买进”别人“撺脱”的蔬菜，这也叫“撺”，然后零碎卖出，我们这里就有人把“撺水小菜　(蔬菜)　来卖”，从中赚取差价当作每天工作的。

　　这些表义精确的买卖类动词，不是现在才有的，如“撺”字，在我的阅读范围里，明末清初的文献中看到过好几例，如他“到各店去发货，谁想人都嫌货不好，一箱也不要，只得折了许多本钱，滥贱的撺去。”这是李渔小说　《无声戏》　中的例句，说的是把店里所有存货“折　(蚀)　本”“撺”给别人。

　　老祖宗传下来的方言，这二三十年间变化明显，之一是掼在一边不用，例子举不胜举，连“裹粽子、裹馄饨”，也全改成“包”了。有趣的是，历史文献中“粽子”有“角黍”的不同叫法，但“裹粽子、裹角黍”从未被说成“包粽子、包角黍”的。搞笑的是，常常看到电视台记者采访，大妈大嫂们明明说的是“裹粽子”，到记者嘴里和打出的字幕上全都变成了“包粽子”。这种场景，每年都能看到几趟，我真怀疑他们是不是不认识“裹”字？　这些变化看似无关紧要，实际上反映两个情况：一是正宗的方言保存在农村，二是方言传统词语不断遭挤压、异化、遗忘、丢弃、缩减，几百年来一直使用着的色彩斑斓、分工明确的词语　(不限于特色动词)，大幅度地被“裁减”，且势不可挡。或许不要几十年，籴、粜、兑、撺等动词，在上海方言口语、书面语中将不复存在，统统归让给“买”和“卖”了。

　　褚半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