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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七八天
2016年07月07日 15:45 来源:长江文艺杂志社 作者:吕新 字号

内容摘要:三两句话看来和这个女人也说不清,他倒是真想把她拖出来,狠狠地在雨地里揍上一顿,满村里全是这种连一句正经的话也听不懂的糊涂女人,眼前这个女人还算是众人公认的有见识有头脑的精明女人呢,却原来也是个空名声。

关键词:女人;紫药水;雨廊;部长;饭盒

作者简介:

  一

    才八月份,就已经这么冷了?

  主要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要是不下雨,没这么冷。

  你们这地方,不下雨就刮风。

  刮风没这么冷。

  这雨算是连阴住了,明天也不一定能晴了。

  我最怕连阴雨了。小时候有一次,我妈领着我们几个去一个亲戚家,正好碰上了连阴雨,好几天都走不了。我们那时还小,不懂事,每天在房檐下跑来跑去,接雨水,淋得湿漉漉的。我妈的心里简直麻烦死了,也像那天气一样,泥淋糊碴,想走又走不了,一两天以后,亲戚也逐渐有些不耐烦了。有一天,雨还没有停,但是已经小了很多了,是那种沙沙的小雨,我们这里的人叫细麻绳雨。我妈一看是那种雨,就立刻领着我们上路了。我记得很清楚,刚一离开亲戚的家,我妈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下雨天留客天嘛,老天爷不让你们走。

  住在别人家里那种难受,长大了才能体会到,小时候根本不懂。

  海龙同志,当干部有几年了?

  七八年了。

  哦,那也不算短了。一开始就是主任?

  哪能呢,当过副组长,组长,民兵排长,连长,团支部书记,支委,副主任,该走的路一步也没少。

  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很好。

  也就是这么过来的。

  村里的人们对我们是什么态度?

  欢迎,都很欢迎呢。

  恐怕不全是欢迎吧?那天我往河边走,有一个女人正好要开门出来,一看见我,马上就像见了鬼一样,又转身缩回去了。就凭那一下,我就知道这村里并不太平,也不全是一条心。

  是谁家的女人,这么不懂事?

  我也不太清楚,大眼睛,梳着两个辫子。

  女人们,就那样,她们的反应也不能说明啥。一秒钟前,她们还死心塌地地喜欢白的,一秒钟以后,又真心实意地迷上了黑的,这中间的变化,谁能说清楚?恐怕连她们自己也说不清。这世上,有她们,吵闹,麻烦,没她们,好像又不行。不过,大多数的人还是欢迎的。

  不欢迎也没办法。先告诉你一声,会计的问题已经查清了。

  真的有问题?

  那还能有假么。头几次问他,他嘴硬得像鸭子的嘴一样,你还记得么?

  记得。大概有多少呢?

  初步查出来,就有四百多,还有零头。

  啊,那么多?他把我们大家都蒙蔽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干的。

  当然,那么多钱,他也并不是一下拿走的,今天十块,明天五块,日积月累,还愁不会越来越多么。

  怪不得呢。

  他当会计有几年了?

  说起来比我还早呢,有十来年了。

  这么长时间,那还惊讶么,稀罕么,一座山也能掏空了,说不定还有没查到的呢。

  郭部长,那接下来准备……

  先派人把他看起来,免得他狗急跳墙。再继续查一查,我总觉得还有问题,没这么简单。

  那他的家人,用不用也派人瞭哨着?

  先看看再说,还没到那一步。

  一开始他还很积极地帮着查别人,提供别人的线索呢,真没想到头一个闹住的就是他。

  斗争的复杂性和严酷性也就在这里。我常告诫大家要擦亮眼睛,提高警惕,好多人还以为我是在老生常谈。

  这世上还是糊涂人更多一些。

  截至目前为止,像他这样的还不少。

  啊,那也就是说,每个村里都有?

  你是怎么算账的,有的村里还不止一个呢。

  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才刚开始呢,可有好戏看了。

  不要胡说,这是戏么?就说你们村里,难道就只是会计一个人有问题么,绝不可能。

  雨好像又大了。

  这天气冷飕飕的,中午饭要是有点辣椒就好了。

  辣椒有。要不喝点酒吧?

  倒是真想喝两口,可是下午还有事呢。

  那晚上喝?

  晚上不是还要开会么。

  少喝点儿。

  还是算了吧,让大家闻到酒气不太好。

  他把一条空口袋的一头折成一个三角形,然后往头上一套,就等于是一件简易的雨衣了,只是这样的雨衣管不了前面与下半截,只能遮挡住头和后背,村里的人们都用这种办法防雨,满村里也没有几个有雨伞的。

  走了不一会儿,脸上就溅满了水,胸前也早已湿了一大片。

  郭部长他们就住在原来的地主老财的一个大院子里,前面有长长的雨廊,院子里有两三条青砖的小路,好多的砖都已经破损得很厉害了。

  走出去很远了,他却好像还能听到郭部长在那道长长的雨廊里慢慢地走着,抽着烟,皱着眉头。郭部长有疝气,可是他完全不懂,不仅不懂,连听也没听说过呢。啥叫疝气?要不是郭部长来下乡,很有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种病呢。不过,也仅仅就是听说了那么一个名字,真正是怎样的一种毛病,在人身上的哪一个地方,还是什么都不清楚。

  他抬起头朝阴晦的空中看看,却不料从鼻子上溅下来的水,顺着嘴角流进了嘴里。

  太阳像是跟人们结了仇,再也不出来了。

  路过一户人家的时候,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前哗哗地流着水,水里漂着草棍,鸡毛。

  堂屋的门开着,一个女人弯着腰,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不知在干什么。他喊了一声,女人回过头来。

  晌午做饭的时候,多炝点儿辣椒。他说。

  女人直起腰看着他,似乎要说什么,他一挥手,打断了她。

  别计较这种事情,他说。让他们吃得满意了,你们家忠发也会平安无事呢。

  他咋就不平安了?女人直挺挺地看着他。

  他伸出一只手在湿漉漉的脸上抹了一下。三两句话看来和这个女人也说不清,他倒是真想把她拖出来,狠狠地在雨地里揍上一顿,满村里全是这种连一句正经的话也听不懂的糊涂女人,眼前这个女人还算是众人公认的有见识有头脑的精明女人呢,却原来也是个空名声。他知道她刚才想说什么,无非是想说炝辣椒费油,炝一回辣椒费的油,足够他们一家人吃一个月的。唉,好像全世界的不够成的女人都嫁到一个村里来了,脸白有什么用,腰细有什么用,能说会道又有什么用,该糊涂的时候还不是照样糊涂。

  小四正在门外堆起一溜土,想把从院子里流出来的水堵住,他从魏家店的山墙那边刚一拐过来,小四就看见他了。小四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对他说:

  那个镶金牙的大爷又来了。

  培仁?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看看聚在门口的水,心里的火呼地冒出一股。还嫌院子里的水不多,还想再憋回去?他伸手在小四的脖颈上打了一下,接着又夺过小四手里的那把小铲子,几下就把小四辛苦了好半天才堆起来的那一溜土铲平了。口子一扒开,聚集在门口的水哗哗地朝街上走去。出水口的水则发出一阵阵呼呼的响声,就是猪饿了以后满院子乱走时的那种叫声。

  培仁把他的一只手按住,不让他动,他用另一只手把培仁推开。

  是一点儿黄米面,大约有二三升,还有一小铁桶胡麻油,都是培仁从后草地拿来的。

  他说培仁,你拿这些干啥!

  培仁说,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能空着手来吧?难道亲戚们之间也不让来往了?本来还想拿只鸡呢,不好拿,怕路上一不小心飞了。

  他说,你怎么没赶头牛来。

  培仁说,没有么,要有我就赶来了。

  他和培仁是表兄弟,但是印象中相互之间却从来也没有叫过哥哥弟弟什么的,从小到大都是直呼其名。培仁他们家在后草地,来回一趟差不多得有十几二十多天,一路上会十分地辛苦。可是这半年多来,培仁这已经是第二次来了。培仁嘴上说是来走动,来看他,可是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既然是想看他,几个月前不是刚看过么,这怎么就又来了?再说,他有什么好看的?小的时候还能在一起耍,现在……他本想对他说说村里的事情,可一转念,又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说什么,说他天旋地转?说会计本来指手画脚,眼看就要立功了,却不料他本人率先浮出了水面?告诉培仁没事不要到处瞎出溜?

  培仁说,来一趟,路上就得走十来天,要是事先在家里把鸡杀了,一两天就坏了。带着活的呢,每天还得专门停下来喂它,不喂肯定还是个死。

  他说,哪有在半路上喂鸡的。

  培仁说,所以也就没拿。

  他说培仁,这形势你还敢到处乱跑?

  培仁却说,啥形势?

  他说,难道你们那儿啥事也没有?

  培仁说也有。

  他说,这里可是紧得很。

  培仁说,那儿松一些,不像你们这儿神经烂五的。

  他说培仁,这种话以后少说,最好永远也不要说。

  培仁说,我也就是在你面前说说,以后不说就是了。

  培仁越是这样说,他却越觉得培仁是故作轻松,装着像没事人一样,实际还不知道是怎样的一回事呢。他总觉得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这中间不知还包藏着什么呢。他一边和培仁说着话,一边暗暗地留意着培仁的种种表现和反应。培仁嘴里的金牙有时会一闪一闪的,原来那么多年都没觉得,这时却让他觉得是那么的刺眼,不舒服。

  想着想着,他忽然吓了一跳:培仁一定是碰上什么事了!不然不能这么不辞劳苦地一趟一趟往外跑,好像是在躲避什么呢。

  是的,一定是在躲避什么。

  从后草地到他们这里,来回一趟二十多天,要不是有了要紧的事,谁愿意那么来回跑呢?以他对培仁的了解,他很知道培仁并不是一个多么勤谨多么愿意吃苦的人,这样想来,事情好像也就十分的明了了。狗日的培仁,肯定是有了事了。

  可是,有事了就往这边跑么?为什么,就因为是亲戚?

  他本想对培仁说,我也是一个泥菩萨呢,却始终没有说出来。凭什么说自己是一个泥菩萨,现在不是还好好的么?至少眼下还不是。郭部长把最机密的事情也都告诉他,说明并没有拿他当外人,在当初决定对会计展开秘密调查的时候,他也是全村里第一个知道那秘密的人。除了他,谁还能有那样的待遇?那能叫泥菩萨么,泥菩萨能提前知道那种事么?记得会计当天还来串过门,一看见会计进来,他吓了一跳,脑子里随即就响起一阵房倒屋塌的声音。之后,他把自己的嘴封锁得严严实实,有关那方面的事情半个字也没有说过,还不断地把话题往别的方面引。说起村里的一个叫三春的女人,说起邻村的一个把热窝头藏到裤裆里把自己烫出伤疤的叫高举的男人,甚至还把会计逗得哈哈大笑。

  然而,培仁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也不管他心里在转悠些啥。看见院子西边的那个鸡窝已经歪斜得很厉害了,几乎快要塌了,培仁就对他说,垒鸡窝的事就交给我吧,你就不用管了,你去忙你的。

  他说,等天晴了再说吧。

  培仁却没有听他的。自那以后,就把原来的那个旧的推倒了,开始砌新的。雨时下时停,下得很大的时候,培仁就坐在门里面抽烟,看雨。只要一停上一会儿,甚至蒙蒙细雨的时候,就出去干活儿。石头,泥,都是湿的。拆下来的那一堆旧东西把院子里变得更加泥泞,人从外面回来,或者要出去的时候,都会走进泥里。鞋上一沾了泥,女人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不过,当看到一个新的鸡窝的时候,慢慢地又会晴朗起来。

  鸡窝盖好以后,培仁又对他说,我再给你盖一个兔窝吧。

  他说,兔窝就算了,不要盖了,兔子也没有,盖那干啥。

  培仁说,有了兔窝,就会有兔子的。

  就在鸡窝的旁边,挨着鸡窝,又盖了一个兔窝,中间的那堵墙,是兔子和鸡两家共用的。

  兔窝比鸡窝稍微复杂一些,复杂之处就在于兔窝里面的后墙不能够用石头砌死,以便于将来打洞。当然,那个洞不需要人来打,兔子自己就会打。兔子觉得自己快要生了,就开始给自己在后墙下打一个洞,等到真正要生产的时候,洞也就提前打好了。培仁解释说,兔子生小兔子的时候,是不会当着人的面生的,更不想让人看见,必须的到后墙下的那个洞里去生。以后,喂奶,抚育,就都在那个洞里,像它们一家的卧室。只有等到小兔子会走了,才会领出来。好几个小的,丁零咣啷,摇摇晃晃地跟在母亲的身后,有的连眼睛还没睁开呢。

  趁培仁在院子里嚓嚓地铲泥的时候,女人鬼鬼祟祟地把他拉到堂屋里的黑暗处,用手指指外面,悄声问他:

  你没问问他啥时候走?

  他说,那种话哪能问出口。

  女人说,那他就这么住着呀,不走了?

  他说,肯定要走,人家也有家呢。

  女人说,你就问问他怕啥。

  他说,我不问,我问不出口。

  女人说,家里住着这么个人,真是麻烦死了。你一天到晚不在家,你当然不麻烦。

  他说,人家给你干活儿的时候你咋就不麻烦?习惯了就好了。

  女人说,谁用他干?他不干也行,那鸡窝又塌不了。

  他说,你别忘了,我们是表兄弟,他那么大老远来了,也不容易,你就不能将就一下么。对他好一点,起码不要在他面前摔摔打打的。

  女人说,我对他不好么?今年他头一回来了,我对他咋样?马上给他烙饼,炒鸡蛋。问题是不到半年,他这已经是第二回来了,这咋就没完了呢。

  他本想说,根据他的观察,培仁很可能是碰上什么麻烦事了,可是又怕说出来后女人会忍不住乱想,甚至出去到外面乱说。那样一来,说不定会引起更大的麻烦。有些麻烦不是你能想象得了的,更不是一个人的能力能掌握控制得了的。人能轻而易举地把麻烦招来,可是并不等于也能把麻烦再轻而易举地送走。女人们,最容易坏事了。而一旦真的有了事,她们又根本解决不了,只会呜呜地哭,要不然就上吊,跳井。

  听见培仁在外面用铁锹奋力地铲泥,攉水,他看了女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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