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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科幻承担起更重大的使命吧
2014年02月20日 06:47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江晓原 字号

内容摘要:中国科幻名家获奖佳作丛书”(全10册),辽宁少年儿童出版社2014年1月第一版,全套255.00元。

关键词:科幻;少年儿童出版社;起更;科幻作品;儒勒·凡尔纳;科幻小说;;

作者简介:

  我通常每年都要评论几十种书籍,写书评对我来说应该也算寻常之事了,但这篇书评却是相当纠结,相当难产,我在回避、拖延、推托了许久之后,实在不得已,终于只好鼓起勇气来写——但我先声明一句,请不要误解,以为我要写一篇批评的书评。

  完全不是这样。这套“中国科幻名家获奖佳作丛书”是一套相当不错的书。“获奖佳作”的创意也有可取之处。选择的十位作家,从“第一级”的大牌作家刘慈欣、王晋康,到中年实力派的何夕、新锐的陈楸帆,以及名气相对还不那么大的江波、长铗、墨熊、凌晨、米泽和刘维佳,形成了一定程度的梯次结构,这对于了解中国当代的科幻创作情况,也是相当有帮助的。

  我的纠结,来源于我对中国科幻现状的一些想法,且容我慢慢道来。

  一个多世纪以来科幻创作的不成文纲领

  早期的,比如儒勒·凡尔纳在19世纪后期创作的那些作品,对于未来似乎还抱有信心。不过,被奉为西方科幻小说鼻祖的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1818年)中,就没有什么光明的未来。就是凡尔纳晚年的作品,也开始变得悲观起来,被认为“开始趋向阴暗”。对于未来世界的信心,很快就被另一种挥之不去的忧虑所取代,人类的未来不再是美好的了。比如英国人韦尔斯的著名小说《时间机器》(1895年)中,主人公乘时间机器到达了公元802701年的未来世界,但是那个世界却是文明人智力早已退化,被当作养肥了的畜牲随时遭到猎杀的暗淡世界。他的另一部著名小说《星际战争》(1898年)中,地球人几乎被入侵的火星人征服。

  在近几十年大量幻想未来世界的西方电影里,未来世界根本没有光明。这些作品的主题总是资源耗竭、惊天浩劫、科学狂人、专制社会等等。这些作品中的科学技术,不是被科学狂人或坏人利用,就是其自身给人类带来灾祸。

  和西方的上述情景相反,中国的科幻则长期停留在坚信科学技术将带来一个美好未来世界的传统中。中国本土的科幻创作,可以从晚清时期算起——当然是从对凡尔纳之类作品的模仿开始,作品大都是想象未来科学技术如何发达、人类社会如何美好、我们生活如何幸福。在这种传统下,科幻作品的任务似乎就是为读者或观众描绘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物质极度丰富的美妙未来。

  对未来乐观的第一个原因是,在我们以前习惯的概念中,一直将科学想象成一个绝对美好的东西,从来不愿意考虑它的负面价值或负面影响,也不愿意考虑它被滥用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事实上,一个绝对美好的东西是不可能被滥用的,无论怎样使用它都只会带来更多更美好的后果。由此产生的一个实际上未经仔细推敲的推论是:科学技术的发展永远是越快越好。我们又将科幻视为科普的一部分——只是为了让“小朋友们”喜闻乐见,所以使用了幻想的形式。科幻既然是科普的一部分,它当然必须为我们描绘一个因科学技术发达而带来的美好世界。

  另一个原因,则是传统的唯科学主义的强大影响。唯科学主义相信世间一切问题迟早都可以靠科学技术来解决,这就必然引导到一个对人类前途的乐观主义信念。在这个信念支配下,人类社会只能越发展越光明。这种朴素的乐观主义信念,和早年空想社会主义颇有关系。18世纪末19世纪初,自然科学的辉煌胜利,使许多人相信自然科学法则可以应用于人类社会,比如法国的圣西门、孔德等人就是如此。空想社会主义思想事实上深刻影响了此后两个世纪的历史进程。

  从表面上看,似乎一味给科学技术歌功颂德只能流于浅薄庸俗,而悲观的态度和立场更有助于产生具有思想深度的作品。虽然这确实是事实,但仅仅这样来解释西方科幻作品中普遍的悲观是不够的。要深入理解这种现象,必须和西方近几十年流行的某些后现代思潮(比如反思唯科学主义等等)联系起来思考。

  如果我们不再将科幻视为传统“科普”中的低幼读物,而是视为一种对科学技术进行深刻反思的文学载体,而且这种反思几乎是任何其他文学类型无力承担的,我们就能够更好地理解西方科幻作品中一个多世纪以来的悲观传统。

  事实上,这种对科学技术的反思已经形成了某种不成文的“创作纲领”,每一个进入这一领域的创作者,都会很快意识到,目前在该领域中只有这个纲领是最有生命力的。这也就能够合理地解释,当代中国的科幻创作者在改革开放之后,为何一旦与国际接轨,也就普遍接受了这个纲领。以这套“中国科幻名家获奖佳作丛书”为例,其中的大部分作品都可以归入这个纲领之下。有的作品即使严格来说未必能归入科幻范畴,比如王晋康《可爱的机器犬》中的“天下无贼”那一篇,但仍表现出了足够的人文关怀。

  科幻最重要的价值是反思科学技术

  几年前我提出“科幻的三重境界”,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科幻创作中反思科学技术的纲领为何一枝独秀,并且具有强大的生命力。

  科幻的第一重境界是科学。有人喜欢将科幻分成“硬”和“软”,那种有较多科学技术细节、有较多当下科学技术知识作为依据的作品,被称为“硬”,而幻想成分越大、技术细节越少,通常就越被认为“软”。通常越是倾向于唯科学主义立场的人,就越欣赏“硬”。第一重境界的极致,是预言了某些具体的科学进展或成就。这与先前将科幻视为科普一部分的观念也是相通的。

  科幻的第二重境界是文学。追求的目标,是要让科幻小说得以厕身于文学之林,得到文学界的承认和接纳。这种追求在中国作者中也非常强烈。在一些关于科幻的老生常谈中,也一直想当然地将科幻的这第二重境界当作创作中的最高境界,却不知它其实并不值得科幻作品去汲汲追求。

  科幻的第三重境界——也是最高的境界——是哲学。是对未来社会中科学技术的无限发展和应用进行深刻思考。科幻作品的故事情节能够构成虚拟语境,由此引发不同寻常的新思考。幻想作品能够让某些假想的故事成立,这些故事框架就提供了一个虚拟的思考空间(这方面小说往往能做得比电影更好)。因为有许多问题,在我们日常生活语境中是不会被思考的,或者是无法展开思考的。

  然而这还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科幻作品在另一方面的贡献更为独特,是其它各种作品通常无法提供的。这就是对技术滥用的深切担忧。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怀,至少可以理解为对科学技术的一种人文关怀。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些幻想作品无疑是当代科学文化传播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而且,现在看来,至少在文学艺术领域中,似乎也只有科幻在一力承担着这方面的社会责任。和“科普”之类的事情相比,科幻在这方面所承担的社会责任其实要更为重大得多。

  那种认为“科学绝对美好”的信念,也必须重新审视。以日本核危机为例,它正说明了科学技术不美好的一面。我们要反思科技越来越发达的同时给人们带来的忧虑和悲伤,而它将来到底会走向哪里,同样也未知。

  在很多科幻作品里,我们常常看到人类在先进的科学技术面前的人性挣扎,这是因为科幻在拷问人性上有独特的作用。平时,我们所拷问人性的东西,都是已经发生的,而受到现有社会结构等的制约,我们的拷问力度有限。和科幻作品相比,现实中对人性的拷问通常只是“盘问”而已,而科幻中对人性的拷问,才有可能达到“严刑逼供”的力度。

  国内目前大部分人都还未认识到科幻的思想价值,他们的认识还停留在“科幻多提供了一种文学样式”这个层面上,这是对科幻文学的一种低估。科幻文学并不需要主流文学的承认,它能够建立自己的独立价值。对其他事物的反思,可以由很多别的文学样式来承担,但要用文学形式对科学技术进行反思,只能由科幻作品来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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