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之一途，自古险如剑阁古道。

　　《都公谈纂》记一道士语：“人欲求道，须于功名上闹一闹，方心死。”非个中人、过来人、饱尝滋味人难有此悟。据此，我猜测那道士极有可能曾是仕途穷蹙者，西撞墙壁、东碰铁石，一朝终于了悟，一把抛弃了乌纱帽，做得了青山白云间一逍遥自在人。

　　叶子奇，元末明初浙西大学者，学术成就一度与宋濂、刘基不相上下，然而仕途偃蹇，最大的官只做到个小小的巴陵主簿，旋即就因为误打误撞 “群吏窃饮猪脑酒事件”，而身陷囹圄。身家不幸文章幸，虽不尽然，但大体如此。狱中无日月，叶氏研瓦作墨，在狱卒丢弃的烂碎旧签簿上，成就了《草木子》。

　　叶氏自述著作本意云：“幽忧于狱，恐一旦身先朝露，与草木同腐，实切悲之。”语中有求生之意，更有留名之念。张岱在《陶庵梦忆》自序中说：“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可见，名根是比升官更难戒掉的瘾。官做不下去了，可祝发为僧，可飘然入道，可告老归田，可隐逸山林；但文章学问家的一点名根，却是锻磨成灰，碾碎成粉，也要咔咔作骨头响的。

　　叶氏在《草木子》之《谈薮篇》中说：“十室之邑，必有数家居货财，而无数人能文学，何天工轻彼之付而啬此之施？诚以文章学问，乃乾坤之清气也。”此语大有文章学问家的自负意，却也一言中的。逐鹿朝野者多为利，著书立说者多为名，名利名利，到底名清于利。求官求财执迷不悟者不可救，著书立说困于名根一点者尚可嘉。

　　《草木子》一书，首卷《管窥篇》谈天文地理、星占术数、律历推步，多假想无根、荒怪离奇之谈。叶氏说，星星陨落是因为精气衰竭，海潮的发生是因为天在喘息，说“地居天之中，地平不当天之半。地上天多，地下天少”，诸如此类浮云野马，几乎可以略去不读。然而，叶氏此篇学说，现在看来实在是荒诞无稽，一点也不科学，却也是古时之科学。以今日之科学成果鄙薄古人之见识，毕竟轻薄，何况，今日之成果是建筑在无数古人穷究事物之理的成果之上的，更何况，千百年后，更智慧的人要推翻今日一些科学铁案也未可知。其余篇章，涉猎元末掌故、时政得失、典章制度、花草虫鱼、百家文章、文史曲艺，则多睿思卓识。尤其是关于元末乱象的记录，颇为珍贵，为历代史家所看重。少数条目与唐人段成式 《酉阳杂俎》雷同，当可判定为抄录。

　　叶子奇大学者之名自非浪得。但我感兴趣的，一是他虽然一生坎坷沦落，却极为崇敬皇帝，胸中似无丝毫愤懑。他赞元顺帝妥欢帖睦尔诗句 “鸟啼红树里，人在翠微中”，说深得诗趣，其实诗不过尔尔，还有似曾相识之感。二是他不喜佛与道，论曰：“离物而言性，此佛氏所以沦于空寂；舍器而言道，此老氏所以溺于虚无。”三是他对梦颇有研究，“南人不梦驼，北人不梦象”一语尽正《周公解梦》之误，与后世弗洛伊德析梦原理遥相呼应。顺便说一句，叶氏“举世皆梦也。梦，梦也，不梦，亦梦也”一语，胜过之前之后关于解析“人生如梦”的无数皇皇著作。

　　《草木子》书名内涵，前人多从叶子奇“与草木同腐”一语落脚。因为叶氏自序说，人最终不过是与草木一道腐烂，故而效仿虞卿、左丘明、司马迁穷愁著书，希望托空名于天地之间。我以为叶氏以“草木子”为书名，其用意其实是多重的。叶氏云：“虫鱼之子与草木之子，一生即千百者，以其为物至微至贱也。”此处言草木之子之微贱。又云：“草木一核之微，而色、香、臭、味、花、实、枝、叶，无不具于一仁之中，及其再生，一一相肖。此造物所以显诸仁而藏诸用也。”反过来说草木之子的高贵。他又以草木子作为自称，当与叶子奇前二字“叶子”相关。故而，草木子作为书名，有自喻意，有自谦意，也有自诩、自得意，意味可谓丰瞻。

　　学问家的文章以学术见长，故 《草木子》不以文采名世。所以，我读到“观物者，所以玩心于其物之意也。是故于草木观生意，于鱼观自在，于云观闲，于山观静，于水观无息”两句，心下颇为喜欢：叶氏有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