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一介不是做死学问的，不是关起门来做学问，而是力求对社会有贡献。他的墓志铭这样写道：“我爱我的祖国，就必须爱我们祖国的文化。一个国家必须有自己的文化传统，只有珍惜自己的文化传统，才是　有　希　望　的　国家。”这是他离世一二十天前说的话。

　　——乐黛云

　　《我们三代人》是当代著名哲学家汤一介先生的遗著。不久前，汤一介先生的夫人——北京大学现代文学和比较文学教授、85岁的乐黛云先生，坐着轮椅千里迢迢从北京来到上海，在上海图书馆为广大读者开讲“名家新书系列”讲座。讲座中，乐黛云以她独特的视角解读和追忆了汤家三代教书人的家国情怀。

演讲　乐黛云　整理　解放日报记者　徐蓓

　　“事不避难，义不逃责；素位而行，随适而安”，这就是汤氏家训

　　我非常高兴能和大家讲讲　《我们三代人》这本书，这是一本非常有特点的书，可以作为一本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史来读，也可以作为一本家族史来读。

　　作为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史，这本书里体现出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知识分子的爱国情怀。因为这一百年是中国人民被压迫、受侮辱的一百年，非常压抑的一百年，我们受尽了帝国主义的欺辱。《我们三代人》始终贯穿着一个灵魂，那就是我们中国人怎样才能摆脱这种被列强欺负的困境，怎样才能够站起来，怎样才能创造一个富强的国家，让我们能够扬眉吐气。

　　汤一介在书中特别提到了他们家的家训、家教。

　　他们家的人都会背　《哀江南》。《哀江南》是传奇戏曲《桃花扇》的最后一段，讲的是教曲师傅苏昆生在被满清攻占之后重游南京，所见国破家亡的凄凉景象，表达了强烈的故国哀思。

　　“山松野草带花挑，猛抬头秣陵重到。”挑着山花野草去打柴，到了南京城下。南京过去是非常繁华的，大家看过《桃花扇》的话就知道，过去秦淮河边有“八艳”，吟诗、喝酒，何等繁华。可是满清入侵之后，秦淮“八艳”已经香消玉殒，只看到守在古墓旁的高大树木都被烧焦了。“野火频烧，护墓长楸多半焦。山羊群跑，守陵阿监几时逃？”一个人如果遇到了国破家亡，他的心里该有多么痛苦。

　　接着，里面写道：“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人世的变迁是非常难以预料的，亲眼看到他非常热闹，嘉宾满座，却看到他的楼塌了，国破家亡，一切也都没有了。最后几句唱出的那样的景象，让人非常难受，“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哀江南》一方面讲到国破家亡的痛苦，另一方面又让人一定要坚强起来，一定要看到世事沧桑，不要舍不得放弃个人的东西，而要看到世界的变化，为世界向好的方向发展尽一份力。《哀江南》这个曲子，其实是把很多散曲放在一起，它成了汤家的传家宝。

　　我的公公汤用彤老先生，小时候非常木讷，不太爱说话，也不太会说话，所以他的父亲，也就是汤一介的祖父汤霖对别人说，这个孩子很笨，不会说话，读书也不太好。可是有一天，他发现汤用彤自己坐在门槛上读　《哀江南》，从头背到尾，大家觉得这个孩子很了不起，很有内秀。这是汤一介最早和我说的他们家的故事。

　　汤霖老先生，最开始在甘肃做知县，然后考了科举，在北京开馆招徒。到了他60岁时，准备退隐回到湖北家乡。那天，在北京万牲园，就是现在的西郊公园动物园，他的20多个学生聚在一起，给他庆祝生日，也算是最后的告别。聚会上，一个学生很会画画，就画下了他们聚会的场景。汤老先生在画上写了一个自序，表达了自己的感情。

　　在自序中，汤霖老先生讲了他的志向。他写道，“事不避难，义不逃责；素位而行，随适而安。固吾人立身行己之大要也。”过简单而自然的生活，努力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不要强求自己去做做不到的事情；　不要为功名而不安，不要孜孜以求安乐。这也是他对后人的劝告。这就是汤氏家训，一共十六个字，一直传了下来。在汤一介的墓碑上，也刻着这几个字。

　　现在，我们的儿女都去了美国，汤一介在世时常常耿耿于怀，对我们这个诗书之家断了书香，感到非常难过；可是我们的儿孙都会背《哀江南》，因为他们的父母在他们小时候哄他们睡觉的时候，也唱《哀江南》。他们虽然不懂什么意思，但是这个调子，他们都非常熟悉。所以我觉得，不管怎么样，他们作为一个世界人，将来对世界做出贡献，对人类做出贡献，总是会打上“中国”印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