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国璋论语言》(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1991年)一书的读者大概都有同感:作者是一位少有的语言学通才。上下数千年,博古通今;纵横几万里,学贯中西。能在如此广阔的领域中驰骋,能有几人!

　　许先生对语言的看法很全面,对语言学的看法也很全面。他之所以能持全面观点,本人学识广博是原因之一,敢于发扬科学、坚持真理也是原因之一。

　　论语言

　　“语言的定义、功能、起源”一文开宗明义,给语言下了以下定义:

　　语言是人类特有的一种符号系统,当它作用于人与人的关系的时候,它是表达相互反应的中介;当它作用于人和客观世界的关系的时候,它是认知事物的工具;当它作用于文化的时候,它是文化信息的载体和容器。(第1页)

　　《中国大百科全书•语言文字》卷中由他撰写的“语言”条也用了这段话。从本体论角度来看语言有多种不同观点。有人把它看作物理客体,有人把它看作心理客体,有人把它看作抽象客体,也有人把它看作社会客体。在世界范围内,以上每一种观点都有人支持。

　　从功能的角度来看语言也有多种见解。有人强调语言交际功能,例如格赖斯(H.PaulGrice);有人指出不可忽略语言的思维功能,例如哈蒙(GilbertHarman)。语言的交际功能最容易体会,不学语言学的人也能体会到。语言的思维功能也很重要,人们心里思考的不一定都说出来,不一定用于交际,却不能不用到语言。

　　在中国,相当长一段时期内,大家似乎认为语言理所当然是社会客体。我做学生学语言学理论的时候,老师只用“最重要的交际工具”来定义语言。有些书上也说到语言其他方面的一些特点,只是寥寥数语,语焉不详。当时大家并不象许先生那样全面定义语言。

　　为什么外国的语言学家从各方面看语言,而中国的学者只强调语言的一个方面?显然不是由于汉语与外语有所不同。那是出于一个可以说是很偶然的原因。当时有一位重要的大人物说了语言是人们最重要的交际工具。但他并不是一位语言学家。 以下就用P代表“语言是人们最重要的交际工具”这一命题,用S代表说这句话的人。

　　先用逻辑推理。S认为命题P是真的并不蕴涵S认为命题Q“语言是人们最重要的思维工具”是假的。一件东西有两个用途是很常见的。

　　再从说话含义(implicature)的角度分析。S说P会不会有非Q的含义?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一些,要涉及说话者的身份和说话的场合、环境。如果S是语言学家,而他只说P不说Q,也许他肯定P而否定Q。如果他并非语言学家,较大的可能性是他根本没有考虑到Q,但并不反对Q。即使S是语言学家,还要看他在什么场合说。如果S在讨论语言学时说P,而不说Q,也许他不赞成Q。如果在日常谈话场合说P,一般不应认为他有意不提Q。再进一步考虑,即使语言学家在讨论语言问题时,也不须每次都提及语言的全部功能。只有当语言学家在讨论语言的功能是什么,或者在给百科全书写条目时,如果只提P而不提Q,听者和读者才能顺理成章地推论:这位语言学家大概不同意Q。当时的实际情况当然完全不是如此。S不是语言学家,他在与语言学无关的场合说了P。所以不能推测S反对Q。我们在承认P的同时不必小小翼翼地回避Q。肯定Q并没有不尊重S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