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研讨

　　评议人：孙正聿（吉林大学哲学基础理论研究中心主任）

　　各位老师讲得非常清楚，大家听得也都非常明白。还怎么做这个评议呢？只能谈一下自己的感受。

　　我们这轮的发言，从话题、特色和优势上，我稍微做一个概括或者总结。

　　首先从话题上来说，像刚才郭湛老师说的那样，发言顺序很有逻辑。为什么？因为话题比较集中，是从历史观、历史逻辑、历史文化来探讨中国式现代化问题的，所以确实是话题比较集中，发言也有自己的逻辑顺序并逻辑地展开。我觉得，这样有助于大家比较集中地去思考一些问题。如果把我们的发言叫作“宏大叙事”的话，无论是在褒义上使用这个词，还是在贬义上使用这个词，我们这轮发言从话题上来说都是比较宏大的选择。这是我第一点体会。

　　第二点体会，各位老师的发言，确实非常鲜明地体现了我们现在经常说的词和提法以及问题导向。各位老师的发言，都是从话题出发探讨了自己特别关切的问题。这些发言，就我的感觉，不是一般地对某个问题做出了分析和阐释，而是我们大家一起来共同思考这些问题，这是从它的特点上来说。

　　第三点体会，各位老师的发言几乎都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角度，这里面就显示出一个共同的优势，力图用马克思主义，特别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来探讨自己所提出的问题。我刚才听了这些发言之后，印象是非常强烈的。无论是吴晓明教授提出的现代化与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问题，我自己提出来的五个方面的思考，还是郭湛老师、韩震老师他们两位提出的关于从历史逻辑角度讨论问题，最后李宗桂老师和沈湘平老师从历史文化角度提出他们所研究的问题。总的来说，都是试图用马克思主义来分析相关的问题。

　　最后，因为时间有限，老师们只是从这样一个宏大的课题做了相当概括的发言，其中可能隐含着好多大家还想进一步深入探讨的问题。比如说，我们说中国式现代化，特别是要从改变“东方从属西方”的条件和世界格局的角度来看中国式现代化，有些老师已经挑明这个问题了，怎么看发达国家也好、西方国家也好，他们未来的现代化前景将会是怎样的，这是我们肯定必须面临的一个问题。我们说，我们不走西方的现代化道路，我们不是西方现代化的翻版，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日本也好，或者我们原来经常挂在嘴上的“亚洲四小龙”也好，他们是怎样实现现代化的？他们的现代化我们应该怎么样去看待和评价？原来我们叫作“第三世界”也好，现在我们叫作发展中国家也好，他们将来会走出什么样的自己的现代化道路？这里首先就隐含着一个我们再去讨论中国式现代化新道路的时候，直接面对着其他各种类型的现代化的问题，这是隐含的问题。

　　另外，还隐含着一个非常深层的问题，我把它称之为资本、权力和技术三者之间的关系问题。可能在现代化的过程当中，这三者的关系是以资本作为一种支配，还是以权力作为一种支配，里边蕴含着许许多多的问题，这也是提出来的蕴含的问题。

　　特别是后两位学者的发言当中提及的内容，因为习近平总书记在“七一”重要讲话中非常鲜明地提出了“两个结合”，要思考对于后一个“结合”究竟怎么样去阐释它。毛泽东说了从孔夫子到孙中山我们都要去总结，总结这个东西落到关于中国式现代化新道路和创建人类文明新形态上，我们究竟能够挖掘和概括出什么东西？我觉得实际上作为直接的发言内容来说，可能是提出来了一系列的问题，可能在这些概括性的问题当中还隐含着一系列的问题。如果我们这轮的发言是一个宏大叙事，那下一轮的发言可能就会回应中国式现代化新道路当中的许多具体问题，所以我们特别期待下一轮的发言。谢谢大家！

第二场研讨

　　评议人：欧阳康（华中科技大学国家治理研究院院长）

　　非常感谢大卫·麦克莱伦教授！他长期研究马克思主义，尤其是对马克思关于生态文明的思想有特别独到的见地。这次他关注的是马克思对于资本主义的观察和分析，尤其是在马克思晚年时期，资本主义正发生着比较深刻的变化，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内部也出现了比较复杂的情况，所以后来如何解决亚细亚生产方式问题和构建整个社会健康发展的模式，实际上是马克思、恩格斯晚年比较关注的，包括跨越资本主义“卡夫丁峡谷”等。这次他从生态文明角度做出了非常好的阐释，尤其是关注中国马克思主义的发展。很多西方马克思主义者关注的焦点都是生态文明问题，现在中美关系中最大可能的合作空间，好像也是生态危机及其消除的问题，所以我觉得非常了不起，非常感谢他。不过也非常遗憾，这次他不能亲自来到北京会议现场，我们期盼着疫情好一些以后，他能够来到中国。

　　以上我们今天下午的发言基本上就结束了，本来会议安排赵敦华老师有一个评议，结果他因为要出差，要求我替他说几句，我也替不了。因为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就谈一点感想。

　　刚才，郭湛老师在上一组有一个表述，他说一定要非常专业的人才能这么安排，我发现现在我们这组的安排也是非常专业的。为什么？我们这组逻辑很明显，我现在看懂了三个组的逻辑。第一组基本上是比较宏观的大历史观，世界历史背景中间的现代化问题，大家做了非常宏大的叙事，而且深入到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历史理论、世界历史理论等来讲中国问题。这样就给我们研究中国式现代化新道路提供了非常重要的世界视野，还有非常雄厚的思想理论资源以及世界发展的实践背景。所以在这个基础上，我们这一组特别有意思，进入到了现代化中间的很多细节问题。比如说哲学的现代化，实际上在某种意义上如果没有哲学在中国的现代化，也很难真正有中国的社会文明进步。我自己作为马哲出身，始终记得“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对中国起了多么大的作用。如果再往前回溯矛盾论、实践论等等，起了多么大的作用，这种哲学支撑就显示出了思想的力量。

　　接下来，万俊人老师讨论了现代化的多元镜鉴，我觉得这个非常重要。我2001年到美国和加拿大访问以后，感受到现代化其实是极度多元的，而且它实际面临着前现代和后现代的双重夹击，内部又有着深层的矛盾，所以当时我写了一篇文章叫《现代化的“围城”及其超越》，还真是需要借助于多种视角来看现代化。

　　赵汀阳研究员讲的智慧民主，我是非常欣赏的，回头我要向赵老师讨教。我现在研究国家治理有一个很大的困惑，就是怎么样把社会秩序搞得更好，怎么样来实现。你说民主不是一个价值，我倒不太赞成，但是你说民主需要有技巧和艺术或者程序，我是非常赞成的。搞好了，就是一个价值；搞不好，就是坏价值。我觉得这个事情还真是需要回头认真琢磨。

　　艾四林教授多重角度讨论中国式现代化，包括后来袁祖社教授、臧峰宇教授，包括大卫·麦克莱伦谈到的这些问题。从大家谈的里边，我想到了几个与现代化相关的问题，甚至联系到上一组讨论的内容。

　　第一是现代化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首先发生在西方，没有发生在中国？这件事情需要我们作深度分析。为什么中国曾经在历史上有过辉煌，但是到近代以来就衰败，而且衰败得如此惨？现代化的本来含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多的非议？实际上，它是人类文明进步，但又是一个多面体。我曾经用过一个概念叫“现代化的价值二重性”甚至“多重性”，它一方面带来了人类社会的进步，另一方面也带来了很多问题。到底什么叫现代化？我曾经把它概括为“六化”，即理性化、工业化、市场化、都市化、民主化、法制化等，但还不够，实际上我后来说恐怕再有“七化”“八化”都是可以概括的。

　　第二是为什么现代化会成为人类文明的主流？它在人类文明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这也是非常重大的问题。不管是从马克思角度来批判，还是后现代主义批判，还是前现代主义批判，都需要澄清这样一个现代化。现代化与全球化是什么关系？我说现代化就是全球化的早期，全球化就是现代化全球性的扩展，但是它绝对不仅仅是一个空间的拓展，它其实带来了各个国家、各个民族的不同命运，其中我觉得最突出的一个西方式的现代化所存留的问题，就是一些发达国家的发展是以其他很多国家被殖民剥削为代价。

　　从当年发现北美新大陆，到后来的航海贸易、奴隶贸易、商品贸易，带来了很多非常复杂的问题，把现代化本身搞清楚，我们才能够更好地讨论后续的问题。后续什么问题？就是中国式现代化。中国现代化与世界现代化到底是一个什么关系？为什么我们在近代被动了，后来又要去追寻它？我们被现代化打得落花流水，但是现代化又变成了我们的价值目标，这个转换怎么样来实现？这里边其实是我们中华民族近代心灵的创伤，我觉得研究中国文化的这部分到了近代以后，实际上也存在着很多需要我们来深度反省的，而且我觉得，中国人接触现代化实际上是非常被动的，我们被打开国门，然后就去追寻现代化，但是追寻过程中一直搞不清楚到底应该是中体西用还是西体中用，到底应该是用中方的制度加上西方的积极影响，就能解决中国的问题，还是有什么别的需要讨论的重要东西。

　　所以，一路走过来，我们不知不觉走了一百年，你看毛泽东同志从新中国成立以后就要搞现代化，但是始终在探索实现现代化的恰当的道路。实际上，我在最近这段党史学习中有一个感觉，1938年党的六届六中全会上，毛泽东当时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命题“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而到了1956年，他说我们要寻求“第二次结合”，而且他明确讲我们当时搞革命，就搞了好多年才找到了路。现在，我们搞建设更艰难，实际上就是要找一条中国特色的革命道路以后的中国特色建设道路。而且当时毛泽东和周恩来应该是非常清晰地把中国社会未来的发展目标定位为现代化，但是后来因为历史的曲折做不下去了。我们这代人对毛泽东充满敬意，这个历史的曲折是需要我们去解读的，其实就涉及社会主要矛盾的变化，出现了社会非常复杂的状况。毛泽东本来要“以苏为师”，后来就不得不“以苏为戒”。

　　到了1978年以后，中国真的是全力以赴加入了现代化洪流，而且这个加入是高度自觉的。正如好多老师都谈到了，我们绝不是简单地照抄照搬西方。因为西方式的现代化到中国1978年以后，实际上就变成了多样化的道路，实际上原来我们都以为好像历史的发展就是单线的，后来发现其实现代化有多种模式。我曾经梳理为五种模式，比较原初的叫西欧模式，后来有北美模式，接下来有苏东以大一统为标志的苏联模式，然后有了东亚模式和拉美模式。关于东亚模式，我专门去做过一些调研，当时曾经是东亚奇迹，但是一不留神就变成了东亚危机，而且直到现在这批国家都没有能够很好地发展起来。

　　多种模式使得各个国家在后发的现代化进程中就有了更多的选择性。有选择的时候必然涉及一些比较重要的问题，到底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发展经济？原来是计划经济，中国率先走向了市场经济，但是中国的特点恰恰是没有放弃政府的宏观调控。原来讲议会民主，过去有人一直批评中国的权威主义，但是今天上午开幕式好多外国专家来看中国，反而觉得如果执政党始终以老百姓的利益为利益，这个就很难得，它不是以选民的利益为利益，这一点就显示出来超越性。而且，我们建立了与各民主党派的多党合作，是新型政党制度。它显示出它的超越性，当然这个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总结。

　　再比如说，计划经济走向了市场经济、多种所有制形式、多种分配方式等问题。我们的现代化现在看来，就是把人类文明几乎所有好的要素整合起来，难得的是居然把它们成功地整合起来了。这里边的困难在什么地方？各个要素本来是在原有的体系当中发挥作用的，现在进入了新的体系。我们这几十年确实走的不是一帆风顺，而是比较艰难的，就是坚持从实际出发才一路走过来的。走到今天，我们在建党100年的时候可以用这样两个概念来说：中国式现代化新道路和人类文明新形态。这个“新形态”一出来以后，令大家为之一振。当天我第一时间接受媒体的采访，我说这两个概念可是重要得很，为什么？它实际上让我们对百年的历史发展有了概念去清晰地标识它，而且可以说明中国和世界发展的真实关系。

　　这次会议选择“中国式现代化新道路”这个主题本身就非常有意义，以上探讨也非常有意义。

第三场研讨

　　评议人：韩震（北京师范大学学术委员会主任）

　　我觉得，这一节的安排也非常有逻辑。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原副部长级院务委员冯俊讲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创造出了中国式现代化新道路和人类文明新形态，而华中科技大学国家治理研究院院长欧阳康对中国式现代化新道路的演进逻辑、核心价值以及比较优势进行了系统的阐述，涉及的内容非常广泛。接着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院长仰海峰对这个道路的历史演进进行了哲学阐释，浙江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院长刘同舫则转向现代化对我们国家的影响，贝淡宁实际上讲了大国传播问题。这个逻辑线条非常清晰。

　　冯俊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中国式现代化新道路和人类文明新形态逻辑上的一致性进行了系统阐述，而且关键的一点他讲出了这个形态是什么。这个还需要深入研究。比如，他讲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是学习借鉴了资本主义文明的一些优点，明显不同于资本主义文明，又是继承已有的社会主义现代文明基础上更高的文明形态。也就是说，目前不同于资本主义，跟资本主义有历史联系同时又不同于以往的社会主义，是一个新阶段。这样就把多样性差异和阶段性差异两个维度都讲了。当然，这个文明到底处在像马克思说的从社会主义到未来的共产主义的哪一步？这可能是下一步需要探讨的。

　　欧阳康一直研究大国治理，我感觉尽管他节约了一分钟，但实际上他讲的内容可能是最多的，涉及方方面面，国际、国内、历史、现实、文化、治理等，但是这些内容还是有一个中心，就是它演进逻辑的中心、核心价值实际上都围绕着中国本身为什么能取得目前的成绩。针对这个问题，他提出了“比较优势”问题，我觉得非常重要。因为对中国的崛起，他提出了“几个之谜”（中国式现代化新道路数字之谜、思想之谜、价值之谜、特色之谜）。国外讲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往往最开始说“中国奇迹”不是我们说的，我查了一下，最早说“中国奇迹”实际上是国外朋友提的。这个奇迹实际上有一种理解，是在他们看来，按照中国的做法不应该发展起来，结果中国发展起来了，因此它是奇迹。比如，弗兰西斯·福山说了“历史的终结”，从模态逻辑上来说已经定型了，就这样了，就是市场经济和西式民主。不过，现在历史给他开了个玩笑，他不得不在解释这个问题的时候，也说的是“国家治理能力”，他说的是能力，没从制度、没从道路作分析。欧阳康讲的这个问题非常重要，他提出了制度也好、治理方式也好，不能仅仅从能力上，这个能力是一个制度的一部分、执政理念的一部分。

　　接着仰海峰从哲学上阐释中国的道路，他用比较详尽的历史资料来阐释德国对中国的借鉴作用。这个问题恰好昨天我也讲了，也就是说这里头可能除了哲学以外，还是要落实到怎么才能实现现代化，他从哲学上已经把这个问题解释清楚了。比如说，德国当时如果还是分裂的话，就不可能有后来的德国崛起。从政治上来看，分裂的国家就不可能组织起来成为一个统一的力量，容易被别人各个击破，从经济上来说，也就不可能组成一个统一的市场。这个背后的问题是，德国为什么会迅速崛起？这里我有一次在一个活动中讲了这个观点，尽管当时德国经济落后，但是德国的哲学、德国的文学、德国的艺术等或者说整个大文化实际上为俾斯麦的铁血政策统一奠定了文化基础。也就是说，德国人因而有了文化上的自觉和自信。仰海峰谈到了应该对传统道路抱有传统怀旧的因素，我昨天也说的是传统主义。自然主义、自由竞争就是指向西式道路了。然后就是改良，改良也有不同的方式。而中国走的就是我们中国自己的道路。

　　刘同舫谈到了这个道路对我们国家本身历史与现实的影响，他讲了它内在的规定以及文明的意义，包括大国形象。所以，实际上确实是当前中国走在这一步，可以说是处于发展的十字路口上，在这个十字路口上也是最艰难的时候。为什么呢？因为已有的大国也好，什么也好，人家已经是定型的，已经成为一个历史事实了，而且也被历史所接受，被大多数国家所接受。而中国是作为一个大国，刚刚冯俊也提到了，中国是作为一个占世界五分之一人口的大国，如果是全面实现现代化的话，实际上就把现代化人口等于大规模地提升，这样世界的资源，我昨天也提到了，如果中国人都像美国人一样过那么高消耗的生活，这地球受得了吗？如果没有科技上的创新，以目前的资源肯定是一个重新分配的问题，我觉得这是一个现实。因此，中国不能像美国一样走高消耗之路。中国的形象，按照习近平总书记说的，中国已经醒了。原来的中国占世界四分之一的人口，由于一盘散沙受尽列强欺凌。现在，全体中国人民都组织起来了，按照习近平总书记的说法，我们国家要做一个可亲的狮子，那就是和平崛起、和平发展。另外，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我们在国内共同富裕，国际上也是合作共赢。我觉得这条道路是正确的。

　　我就点评这些，谢谢！